功德司最高层叫第九层。
整座金顶上面只有这一层。
没有楼梯通上去。
只有一道窄窄的铁梯,贴着外墙往上爬。
陆昭菱站在铁梯底下仰头看。
梯子一共九十九阶。
每一阶都窄到只能放半只脚。
铁锈味混着风里的香灰味,灌了她一鼻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布条半散,三根手指肿得像三截红萝卜。
左手攀上铁梯第一阶。
铁皮冰凉。
她往上爬了一步。
阿萤在底下喊:陆姑娘!你手那样怎么爬——
爬得动。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梯子晃了一下,铁锈渣子簌簌往下掉。
陆昭菱的左手抓得死紧,右手勉强搭着扶手,整个人像贴壁虎一样贴在墙上。
第九阶的时候,她的额头开始冒汗。
第十八阶,肿手指蹭到铁皮边缘,疼得她眼前发黑。
第三十六阶,风大了。
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
她没停。
第五十四阶。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低头一看——底下的人变得很小,阿萤像一粒灰。
她抬起头继续爬。
第七十二阶的时候,右手手指上的布条被风吹散了。
整条布带子飘飘荡荡落下去。
她看着那条布带子从她眼前飘走,没伸手抓。
因为右手已经抓不住梯子了。
她用左手换到右边,整个人侧着往上挪。
第八十一阶。
风吹得她衣摆猎猎响。
她的左手虎口被铁皮磨破了,鲜血顺着梯阶往下淌。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下面的铁皮上,响声被风吞了。
第九十阶。
她能看见第九层的窗了。
窗开了半寸。
窗帘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一点昏黄的灯光。
第九十五阶。
她的左手在发抖。
血顺着手腕流到袖子里,黏糊糊的。
第九十八阶。
她踩上去,整条铁梯从底部到顶部嘎吱响了一声。
第九十九阶。
她的手搭上了第九层的窗台。
用力一撑——
整个人翻进窗户。
摔在地板上。
脸朝下。
背朝天。
地板上全是灰,厚得能印出人形。
她趴了五秒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左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右手肿到握不拢。
她趴着喘气。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从对面传来。
很轻,很慢,像一口快干涸的井里最后一点水在晃。
三十二年。
你是第一个自己爬上来的。
陆昭菱抬起头。
第九层不大,一间屋子的大小。
四面墙都是空的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全是符纸。
堆到顶的符纸。
白的、黄的、朱砂红的。
每一张上面都画满了纹路,密密麻麻。
屋子正中间坐着一个老头。
白头发,白胡子,白眉毛。
连睫毛都是白的。
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灰袍子,盘腿坐在地上。
面前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碗茶。
茶已经凉了。
碗里有字。
陆昭菱撑着手肘站起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磕了两下,才站稳。
她跟那老头面对面。
大司命。
我来了。
我知道。
大司命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
慢到陆昭菱能看清他端着碗的手在抖。
那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在努力让碗不摔下去。
陆昭菱盯着他的手看了三秒。
你的手怎么了?
老了。
大司命把碗放下。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今年八十四了。
当大司命当了五十二年。
这五十二年里,每一份流通到世间的功德——都是从我身上割下来的。
他把左手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陆昭菱的瞳孔缩了。
那条胳膊上什么都没有。
皮包骨头,皱得像一张干掉的树皮。
没有功德纹路。
没有金光。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根枯枝。
你……
大司命把袖子放下来。
我的功德早就用完了。
五十二年前我刚当上大司命的时候,我有一万两千点功德。
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零点。
陆昭菱站在原地,后背贴着书架的边缘。
她的左手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灰地板上。
你割自己的命给别人续命。
为了什么?
大司命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因为大司命的职责就是让功德流动起来。
功德不动,天道就停了。
天道一停——所有人,全死。
所有人?
大司命抬起头,那双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看着她。
你以为功德是凭什么存在的?
是天道给的?
是天地给的?
不对。
功德,是人给的。
每一个人死了之后,他这一生积攒的功德会回归天地。
大司命的职责,就是把这些功德收回来、存起来、再借出去。
让它们流动。
让它们循环。
一旦循环断了——
他抬起枯枝一样的左手,指了指窗外。
外面那些人,每一个,都会失去他们现有的功德。
借过的、没借过的、攒了一辈子的——全都会消散。
因为功德不是固化的东西。
它是流出来的。
它流的源头——就是我。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陆昭菱靠着书架,左手虎口的血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她低头看着那滩血。
所以你续我娘的命——是在用你自己的命续。
所以你让周时阅设局放贷——是在让功德流动得更快。
所以你让老秀才抄账册留底——是在埋证据。
大司命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你做这些,全是为了让功德不停。
陆昭菱抬起头。
那你知不知道——
周时阅设的那三百二十七个局,害死的人,比你续活的人多十倍?
大司命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茶水又凉了一度。
然后他开口了。
我知道。
我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里没有愧疚。
没有辩解。
只有一种枯木一样的平静。
但是——三百二十七条命,和整个大周所有人的功德——你选哪个?
陆昭菱没接话。
她低头,用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