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头的泥水被血水泡得稠浊。
先登的数百死士刚踏上岸,迎面便是晋王军密扎的长枪阵。一丈多长的步槊层层叠叠,锋刃泛着冷白的光,借着地势居高临下,狠狠往前突刺。 “稳住阵脚!盾在前,刀手劈槊!” 先锋校尉半跪在泥地里,声线嘶哑。 厚木大盾重重杵进软泥,堪堪挡住第一波刺击。槊尖撞在盾面上,闷响连成一片,震得持盾士卒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盾沿滴进泥中。 盾后的短刀手侧身突进,专斩槊杆与握槊士卒的手腕,刀锋起落,断槊横飞,惨叫此起彼伏。 登岸的口子只有短短数丈宽,后面战船一批接一批靠岸,士卒源源不断往下跳,可滩头狭小,兵力铺展不开,一层一层堆在前沿,如同往磨盘里填兵。 滩头堡的守将立在女墙之后,手持令旗,红着眼喝道:“压上去!把他们赶下河!预备队顶前,刀斧手斩登岸的跳板!” 堡内的第二批步卒呐喊着从堡门冲出,补充枪阵缺口,另有数十名刀斧兵绕到滩头侧翼,认准义师搭在船岸之间的跳板,挥斧猛劈。 “跳板要断了!” 一名船上的哨目厉声大叫。 两艘先锋快船的跳板应声崩裂,正往上冲的十余名士卒脚下一空,惨叫着摔回冰冷的江水之中,立刻被岸边晋军的箭矢盯上,浮浮沉沉,再没能冒头。 方子期主舰之上,宋观澜手扶船舷,眉头紧锁:“口子太窄,我们人多施展不开,敌军依托堡寨,床弩还在持续往江面倾泻弩箭,再耗下去,先锋折损太重。” 江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扑过来,方子期目光穿过白雾,牢牢锁着那一处厮杀的滩口,声音平稳,不带半分慌乱:“传令,第二梯队分出二十艘快船,绕往滩头西侧的浅湾,寻隙登岸,袭扰堡寨侧后,牵制他们的预备队。告诉带队统领,不求立刻破堡,只要搅乱他的阵脚,分担正面压力。” 黑旗再次打出,数支快船悄无声息脱离主力,借着残余浓雾掩护,划向西面。 东侧河岸,赵景昭的大阵依旧静静矗立。 旌旗迎风猎猎,战鼓隔一阵便擂上一通,甲士林立,弓弦尽数拉开,看起来杀气腾腾,可自始至终,没有一人往前踏出半步,没有一支箭矢射向江面。 晋王派来的使者立在赵景昭身侧,脸色越来越难看,几次攥紧拳头,终于忍不住低声催促:“大都督!方子期兵马尽数困在滩头,正是夹击良机!我家王爷待你不薄,此时不动,等到方子期站稳脚跟,大势去矣!” 赵景昭目视江面,淡淡开口:“江上箭石乱飞,敌我混杂,我军贸然突进,恐有误伤,反倒乱了晋王正面的阵势。且再等等,等他们主力完全登岸,我再挥师压上,一击定局。” 这话听着有理,实则是搪塞。使者心知他是作壁上观,却无强令逼迫的权限,只能满心焦躁,死死盯着滩头战局,无可奈何。 这一幕,被毛圣斌看得分明。 他站在预备队大船的船头,麾下五千弓弩手分列船舷,箭矢始终对准东岸。副将低声请示:“将军,赵景昭一直不动,要不要抽调一部分弓弩,转去支援滩头?” 毛圣斌缓缓摇头:“不可。人心难测,他此刻按兵不动,谁也说不清是真的观望,还是在等我们主力深陷滩头、无暇他顾之时骤然突袭。留足人手盯着东岸,只要他阵脚一动,我们箭雨先至。” 江面上,床弩依旧轰鸣不止。 一根粗如小臂的弩箭破空飞来,正中一艘补给战船的桅杆,坚硬的楠木桅杆应声开裂,上面了望的斥候一声闷哼,直直摔落江中。船上水手慌忙补舵,竭力避开堡寨床弩的射界。 滩头正面,先锋校尉身上已经挂了两处刀伤,甲片被血浸透。他身边的死士折损近半,可登岸的义师终究一点点向外推开了晋军枪阵,在滩泥上硬生生踩出一块立足之地。 “稳住!后续弟兄跟上!” 校尉挥刀劈开刺来的槊尖,高声嘶吼,“他们的箭要慢了!” 滩头堡上,守将见正面拦阻越发吃力,心头急火升腾,厉声吩咐:“传令,把堡内的油罐推出来!火油准备!” 几名士卒推着陶制油罐奔上垛口,棉絮浸透油脂,捆在火箭之上。 “放火箭!烧滩头!烧他们的战船!” 一簇簇带着火苗的箭矢腾空而起,划过晨雾,落在滩头、落在靠岸的船身之上。 滩头干燥的茅草瞬间引燃,火苗顺着风势蔓延,黑烟滚滚。一艘先锋快船船篷中箭起火,火苗顺着木板快速往上窜,船上士卒慌忙扑火,有人被逼得只能跳江逃生。 火光映亮了白茫茫的江雾,将两岸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宋观澜见状,声音微沉:“他们要用火攻,这样下去,登岸通道随时会被大火封死。” 方子期目光扫过滩头燃烧的火光,又看向西侧浅湾的方向,片刻之后,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西侧,绕后的二十艘快船已经摸到浅湾。 这片水域礁石多,水势复杂,晋军在此布置的兵力本就单薄,大半人手都被抽去正面滩头。带队统领一声低喝,士卒踏着浅水抢上岸,一声呐喊,直扑滩头堡的侧门。 “侧翼有敌!” 堡上哨兵惊声大喊。 守将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西侧。 他手里仅剩的预备队本打算全部压去正面,强压方子期的登岸兵马,此刻侧后告急,不得不分出两万步卒,匆匆调转方向,赶往西侧堵截。 正面枪阵的力量,当即弱了一截。 “机会来了!” 滩头校尉放声大喊,“全军向前冲!” 残存的先锋与刚刚登岸的援军齐声呐喊,举盾挺刀,迎着余火,猛扑晋军正面阵列。 枪阵在这一波猛攻之下,终于出现裂痕。 有士卒撞开槊杆,冲入晋军阵中,短刀肆意劈砍,阵形一乱,连锁崩塌。晋军士卒开始后退,一步步向着堡墙回缩。 滩头的争夺,天平悄然倾斜。 可就在这时,远处上游江面,忽然传来连绵不断的号角声。 一名了望的斥候面色大变,飞快奔到方子期主舰船头,单膝跪地急报:“主公!上游发现船队!旗号是晋王的后援水师!数目不下百艘,正顺流直下,直奔我们船队后翼而来!” 方子期猛地抬眼,望向浓雾笼罩的上游。 江水滔滔,号角声越来越清晰。 前有滩头堡久攻未破,侧翼悬着一个按兵不动的赵景昭,如今上游,又来了晋王的水师援军。 宋观澜脸色一变:“腹背受敌!” 江风呼啸,火光烈烈,战局陡然凶险起来。 方子期沉默一瞬,披风在江风中狂舞,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尖斜指江面上游,沉声传令: “后队二十艘战船调转船头,列阵迎击上游来船。告诉带队将领,不必求胜,缠住他们,不让他们冲散我们的船队。主力继续猛攻滩头堡,今日,必须拿下南岸这一处关口!” 令旗飞快挥动,一道道军令顺着江面,向各船传去。 大河之上,烽火未熄,新的厮杀,又将在江面上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