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营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表面上看去,大营依旧热闹,营门出入如常,粮草车马络绎不绝,可内里的调动全是暗着来。 真正的主力,悄悄向河畔水寨收拢。 一艘艘战船泊在渡口,船身检修完毕,船板擦拭一新,火油、火箭、投石机的石弹,一箱箱运上船舱。水师士卒日夜操练,演练渡河、登岸、接舷厮杀,口令都压得极低,不许喧哗外泄。 方子期一身常服,没有披甲,独自立在河岸的高台上,望着滚滚东去的大河。 河水滔滔,浪头撞在礁石上,溅起雪白的水花。这条大河,便是横在他与应天府之间最大的一道坎。 身后脚步声轻响,宋观澜走了上来,递过来一卷刚送来的斥候密报。 “主公,各处哨探回报。萧景琰已经收到西线出兵的消息,果然疑心主力在那边,已经调了两营左骑军,向西驰援山地防线。不过大河沿岸的渡口,守备依旧没有撤,晋王水师的巡逻快船,一刻不停地在江面巡弋。” 方子期展开密报,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萧景琰老辣,不会被一个疑兵之计彻底骗住。他只是分兵,不是撤防。大河这一线,他始终留着戒心。” “还有赵景昭那边呢?” “使者已经出发了,这会儿约莫快要到赵景昭的营寨。只是此人素来谨慎,不知道会不会肯收下信,更不知道他看完之后,会作何选择。” 宋观澜低声道,“若是他铁了心投靠萧景琰,扼住渡口,我们就算渡过大河,侧翼也悬着一把刀。” 方子期沉默许久,看向河面上来往的水师快船。 “信里的话,说得明白。不逼他举旗讨逆,只让他闭营自守,不挡我大军。这是给他留的退路。可选择权,终究在他自己手上。” “他若是识时务,静观成败,万事好说。若是执意要帮萧景琰拦路,那便只能一战。” 正说着,一名斥候快步奔上高台,单膝跪地。 “启禀主公!南岸传来消息,晋王的探哨,已经摸到我水寨外围十里之外,正在窥探!” 方子期眸色一沉:“看来萧景琰,也没有完全放下东路的警惕。” “要不要先遣一队精锐,把这些探哨除掉?” 宋观澜问道。 “不必。” 方子期缓缓摇头,“杀了这几批,还会再来。我们只要稳住,不露全部战船与主力的底细。让他以为,东路只是少量偏师,负责牵制。” “传令水师,所有战船大半藏进河湾芦苇荡中,只留少量船只在明面巡江。士卒登岸操练,分批进行,不可一次性尽数露面。” 斥候领命,飞快退下。 日头渐渐升高,河畔的风越来越烈,裹挟着水汽扑在人脸上。 与此同时,赵景昭的营寨之中。 营门紧闭,营墙之上弓弩手林立,戒备森严。 方子期派来的使者,捧着书信立在寨门之外,等候传报。 营寨内,中军大帐,赵景昭一身银甲,坐在案后,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封刚刚送进来的亲笔信。帐下几名心腹将领分立两侧,各有心思。 “大都督,方子期这是在威逼我们!” 一名副将沉声开口,“晋王手握京畿重兵,又挟太后与幼帝在手,名分在他那边。若是我们放方子期的大军安然渡河,晋王一旦得胜,我等全族都要受诛!” 另一人却摇了摇头:“可若是方子期打赢了,攻破应天府,我们今日拦他,便是附逆,同样难逃一死。” “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不动。” 赵景昭缓缓抬眼,目光幽深,“不助萧景琰,也不帮方子期。闭营封寨,谁来都不开战,坐等胜负分出。” “可方子期信里说了,若是拦路,兵锋所至绝不姑息。” “我不拦他,只是守好我的渡口,我的营寨。他走他的路,我守我的地,互不侵扰。” 赵景昭把信放在案上,轻轻一按,“回复使者,就说本将守土有责,不与义师为敌,亦不敢擅自兴兵。营中兵马,只守本寨,不出外截击。” 这话,是模棱两可的答复,也是他给自己找的夹缝。 使者拿到回话,不敢耽搁,立刻调转马头,奔回河畔水寨复命。 消息送到方子期面前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听完使者转述赵景昭的答复,宋观澜长出一口气:“成了!这老狐狸,果真选择观望!只要他不出兵侧击,我们渡河的最大隐患,暂时消去!” 方子期却没有松气,只是望着沉沉暮色里的大河。 “他答应不主动截击,却也没有答应借渡口。我们依旧要硬闯江防,和晋王水师交手。” 他抬手,看向远处水寨里林立的船桅。 “三日休整之期,今日是第二日。明日最后一日,全军整备完毕。后日寅时,趁晨雾起,大军渡河。” “告诉水师统领,第一波登岸的先锋,务必抢下对岸滩头,站稳脚跟。只要滩头不失,大军就能源源不断过去。” “另外,传令各营,所有士卒,今夜起,禁绝私下离营,不许和外界客商、乡民闲谈战事。但凡泄露渡河时辰,军法无情。” 军令一条条传出去,在暮色里传遍整个水寨。 夜色渐深,大河之上,雾气慢慢升腾,笼罩江面。 对岸晋王的哨船,依旧在江面来回巡逻,灯火点点,在黑水之上明明灭灭。 谁都知道,这一场渡河之战,便是整个讨逆战事的关键。 一旦踏过这条大河,前方,便是应天府。是萧景琰盘踞的京城,是被软禁的太后与幼帝,也是天下百姓日夜期盼的太平曙光。 只是方子期站在高台之上,望着对岸朦胧的灯火,心底依旧沉甸甸的。 他能调动千军万马,能定下奇袭之计,能逼得赵景昭中立观望。可他挡不住刀兵,挡不住战火,挡不住沿途百姓,要在这一场大乱之中,承受流离之苦。 “只盼速战速决。” 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晚风里,“早日擒下萧景琰,结束这场兵戈。” 宋观澜站在一旁,静静陪着他,没有出声。 江风呼啸,暗流涌动。 大战,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