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殿门框上,慢慢滑坐下去,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柱。
如果不是他心生怀疑,偷偷放了雄黄酒,白素贞就不会现原形。如果他没有上金山寺,法海就不会扣人。如果他不被扣下,白素贞就不会来金山寺要人,就不会水漫金山,就不会被那位天尊责罚入塔。一切都是因为他。是他多疑,是他懦弱,是他不信她。
许仙坐了很久,久到夜风把殿前的蜡烛都吹灭了两根。他扶着殿门框站起来,转身走进大雄宝殿。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佛像前的长明灯还亮着,灯火在风中轻轻摇晃。横三世佛端坐莲台,慈眉善目地俯视着这个深夜闯入的凡人。许仙在佛像前站了片刻,然后看见了侧殿角落里那个正在打扫的小沙弥。
“小师父,”许仙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麻烦通报方丈,许仙想出家。”
小沙弥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捡起来,转身跑出去找法海。不多时,法海从侧廊走出来,站在大雄宝殿门口,看了许仙很久。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劝,只是点了点头:“你随我来。”
剃度的仪式简单而安静。法海亲自主持,在佛前点起三炷香,念了一段经文,然后用剃刀把许仙的头发一缕一缕剃去。刀锋刮过头皮的沙沙声在大殿里回响,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剃完发,法海取出一件灰色僧袍递给许仙。许仙接过来穿上,衣料粗硬,远不如他平日穿的棉袍舒服,但穿在身上却比那棉袍更踏实。
他在佛前跪了一夜。法海给他起了个法号,叫“明远”。许仙磕了头,谢了师恩,然后跟着寺里的僧人去了僧寮。僧寮里一床一几一柜,柜上一盏油灯,床头摆着两卷经书。他坐在床边,看着油灯的火苗,一直看到天亮。
临安城许府。小青抱着许仕林推开府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厨房还留着昨晚的炉火余烬,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她把许仕林放在卧房的床上,给他掖好被角,然后走到前院,站在保和堂的柜台后面,看着那些药柜、脉枕、算盘、砚台,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把府里所有人都叫到前院。十个小厮、八个侍女、一个厨子、两个粗使婆子,乌泱泱站了一院子。小青站在廊下,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从今日起,保和堂关了。你们把各自的东西收拾收拾,工钱我多结两个月的,都散了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小姐,为什么啊?”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许相公呢?白娘子呢?”
小青咬了咬嘴唇,没有多解释,只是说:“你们先走吧。”
没有人动。那些小厮、侍女、厨子,一个个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十个小厮、八个侍女、一个厨子、两个粗使婆子都跪在地上。
“夫人,我们不走。”一个年纪稍大的侍女先开了口,她是许仕林出生前就在府里的,“小姐待我们好,工钱比别家多三成,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如今小姐不在,我们更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