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带着莎拉坐在了他的对面。

这小两口结婚都一年多了，吃饭还是挨着坐。

而且顾铭一边给李东打招呼，一边还顺手把莎拉盘里的香菜挑到了自己碗里。

李东看的那个牙痒痒啊。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注意一下？”

顾铭嘿嘿一笑，然后也不接这个茬，而是小声地说道。

“老师，你可算回来了，你赶紧管管你们物理学部的那位主任吧。”

“克拉拉？她怎么了？”

“她这大半年天天往我们数学学部跑，借书借论文，借的全是关于黎曼面、单值化、黎曼希尔伯特问题的这些东西。”

此时，莎拉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

“最主要的是，她问的问题，顾铭有一半都答不上来。”

顾铭脸一下就红了。

“莎拉，你在老师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啊。”

莎拉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东听到这话，皱了一下眉头。

克拉拉借这些东西干嘛？

正在他再想问两句，了解一下情况的时候，旁边又坐下来两个人。

蒋维和杜文涛盘子里也装满了辣子鸡。

杜文涛一坐下来就开始诉苦。

“李所长啊，黑牛女士最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她都好几个月没来学部了，总线那边的事全是远程回消息，而且回的还特别慢。”

“以前我们一问她，她就秒回，现在要老半天才回一句，而且有时候还说的牛头不对马嘴的。”

不舒服？一个人工智能还能不舒服？这什么鬼啊？

李东有些纳闷，想着吃完饭回公寓看看，结果饭倒是吃完了，公寓却没回去成。

因为他被韩青劫持到了所长办公室。

他走了快一年，等着他签字的文件已经在桌上堆了有半个人高了。

于是李东苦逼地开始签字。

当把最后一份签完以后窗外的太阳都已经偏西了。

李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然后提起了从江城带回来的特产，就往公寓走去。

公寓那条路已经被老刘扫得干干净净，台阶上也没有冰渣。

李东站在了自己家的门前，随后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外照了进来，落在了墙壁边的那块白板上。

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不过字迹看出来是两个人写的，一种字迹方方正正的，像是打印出来的，另一种写得又急又快。

桌上、地上还散落着一张张写满了推导的草稿纸。

此时李东站在门口张着嘴，手里的特产都掉到了地上。

因为他的床上现在躺着两个人。

不，更准确的说是一个人和一个机器人。

小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像是没电了一样。

而她的胸前，现在枕着一个浅金色的脑袋。

克拉拉就这么侧着身子，卷在小黑的身上，还裹着李东的被子，两只手死死地抱着小黑的一条机械胳膊，就跟抱着抱枕一样。

她那头浅金色的长发已经散了一大半，乱糟糟的，那双异瞳紧闭着，眉头还微微的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推导着什么东西一样。

嘴角挂着一点点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小黑那条金属胳膊流在了床上。

小黑头上的摄像头本来是暗着的，但是在听见开门声以后，那个暗着的摄像头就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随后他慢慢的看向门口。

小黑见是李东，立刻想要坐起来。

可她刚一动，克拉拉就皱着眉头哼了一声，把她的胳膊抱得更紧了，脸还在上面蹭了蹭。

小黑立刻就僵住了，就这么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摄像头一闪一闪的看着李东。

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委屈的声音。

“主人，救命！”

……

晚上 6点多，客厅里的饭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

回锅肉、麻婆豆腐、干煸四季豆……全是李东爱吃的。

李东数了数，两个人已经 9个菜了。

克拉拉此时正坐在他的对面，头发随手扎了个丸子，脸上还印着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她就这么呆呆地拿着碗，眼神还有些懵懵的，明显没有睡醒。

厨房门口，小黑端着第 10盘菜走了出来。

李东终于忍不住了。

“小黑啊，你别忙了，歇会吧。”

小黑立刻摇了摇机械头，然后摄像头还往克拉拉那边转了一下，随后又飞快地转了回来。

“不累不累。”

李东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问克拉拉。

“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克拉拉现在还有些懵，疑惑地问道。

“啊？谁呀？怎么了？”

“小黑啊。”

李东指了指还在进进出出厨房的机器人。

“我平时那么压榨她，也没见她怕成这样啊。”

小黑刚好听到这话，然后接了一句。

“主人，原来你也知道你在压榨我呀。”

李东白了他一眼。

“就你话多，再去做个汤。”

“好嘞。”

说完，小黑转身就进了厨房，两条机械腿迈得飞快，差点在厨房门口摔一跤。

李东则是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放进嘴里，随即就皱了皱眉头。

豆腐是挺嫩的，火候也还行，可是花椒的味道不对呀。

这明显不是现磨的，是超市买的那种现成的花椒面。

李东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

等最后一桌酸菜粉丝汤也端上了桌，小黑这才坐在了李东的旁边。

她凑到李东的耳边，小声的说道。

“主人啊，克拉拉姐姐太吓机器人了。”

李东刚喝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小黑这个超级牛马，什么时候也会怕人呢？而且克拉拉姐姐又是个什么鬼？

小黑可不管他在想什么，而是委屈巴巴的继续告状。

自从她和克拉拉两个聊成姐妹以后，接下来的大半年，两个人天天一起吃饭。

可是八卦哪有那么多呀？就连李东都被他们从头到脚的黑了一遍以后，最后还是聊回了慢太阳风的那个问题。

小黑最开始本来是不想管的。

可是他和克拉拉黑李东黑多了，居然黑出了革命友谊来了。

所以她看着克拉拉每天为这事皱眉，没有忍住就和克拉拉说，自己见过一个符号，似乎可以处理重连前后的对应问题。

克拉拉一听就来了兴趣，拉着她问个不停。

小黑便调出了李东以前写在白板上的那段推导，然后把那个记号指给她看，并且想着大家都是姐妹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呗，便拍着胸口说要把这个记号背后的数学工具给推出来。

她最开始还想着，无非就是把几段原本接不上来的函数接到一起嘛，大不了 CPU冒点烟，也就把这套工具推出来了。

于是，她从切割线两侧的连接开始，一步一步的往下推。

前面的局部修补都很顺利，可是到了把它们要拼成整体的时候，却总有一项和主项一样大的余项，怎么都压不下去。

像这种局部能做，但整体却未必成立的麻烦，数学界早就碰到过了。

希尔伯特的第 21个问题就问过。

给定奇点，在规定函数绕着奇点转一圈后的变化，能不能找到一组微分方程，把这些条件同时实现？

1908年的时候，普莱梅利的证明一度被认为解决了这个问题，可对于福克斯型的方程组，证明还需要附加条件。

所以在 1989年的时候，博利布鲁赫直接拿出了一个反例，将这个事否定了。

小黑眼前的难点也是在从局部到整体这一步。

如果要继续往下推的话，就得先造出一个能把整体余项压住的新工具。

偏偏这样的数学工具还没人做出来。

小黑自然不信邪，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数学工具吗？

他狠下心把那 1000开刷短视频的算力也全挪了过来，连花椒都顾不上现炒现磨了，计算机学部发来的总线调试问题，她也常常要隔上半天才顾得上回。

在她的认知里，她是可以造出来的。

可问题是，每到了关键的地方，推演就会突然停止住。

就这样连续好几个月，她都没有推出来，这个突然停止的问题，她也检查过计算过程和运行日志，可是就是找不到原因。

而克拉拉并不知道这些她在看到希望以后，天天都来找小黑讨论。

一来二去，小黑这个人工智能居然厌学了。

她现在一看到割线两个字，连风扇都想直接停转。

最后，在克拉拉再次追问的时候，她只在白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小黑不会】

克拉拉看着这四个字，然后又看了看垂着脑袋的小黑，到嘴边的问题特没有再问。

可是克拉拉又舍不得放下这条好不容易找到的路，便去数学学部借回了一堆的书，准备自己学。

因此，她白天带组，晚上啃书、推公式，基本上都是在熬通宵，只有吃过午饭才靠着小黑睡上一会。

小黑看着克拉拉困得睁不开眼睛，还要拿着笔往下写的样子，突然发现自己的响应速度，居然会因为这样的情况而慢下来。

他去查看运行日志，日志里总会多出一条新的记录。

【异常状态，原因未知。】

“主人，我自检了好多遍，硬件没问题，代码也没出错。”

“可是看见克拉拉姐姐这个样子，我就想帮她算，可小黑不会呀，而且响应速度还会变慢。”

小黑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小了下去。

“这是不是你们人类说的心疼啊？”

克拉拉听到小黑的话，夹菜的筷子也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