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很快就有人反驳地说道。
“哎呀,人家现在在京城忙着都是大事,这种照着阳燧修的电站,哪里用得着他亲自回来?”
……
而此时……
“李东院士,您快些上来喽。”
实验大厅规划区的东南角,中建三局的项目经理熊建平蹲在一条探沟的边上,用一口湖北腔喊的都快破音了。
“底下脏得很,这两天又下了雨,槽壁的泥岩泡了水,不稳当嘞。”
这个探槽有 4米来深,槽壁也做了放坡,红褐色的泥岩和白灰色的砂岩一层一层的压着,这是川中最典型的红层。
不远处,挖掘机的斗子起起落落的,渣土车排着队往外拉土。
槽沿上,老张和两个安保人员就这么一左一右的站着,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槽底的李东。
熊建平心里那叫个慌呀。
下面这位要是在他工地上磕着碰着了,别说项目经理了,他这辈子都不用在这行混了。
此时,蹲在槽底的李东抬起了头,然后说道。
“好好好,马上上来,我把这条线量完。“
李东现在正在量的是金乌的馈电线路,脉冲电源放出电流的时候,就要沿着这条线路,然后送进核心环体里。
成都院之前根据他给出的装置图,结合场地的尺寸,推算出了馈电主线和冷却管沟的位置。
可是李东给他们的设计图上,是装配好的设备。
所以他们就没弄清楚,这组组件检修的时候,是要整段抽出来的,因此他们预留的线距就没留够。
刚才在核对现场放线的时候,李东就发现 2号冷却管沟恰好横在了组件退出的方向上。
照这个布局来施工的话,设备进去以后,下次检修就拆不出来了。
所以他拿着图纸,对着施工人员又解释了几遍,可那几个人还是没把拆卸的位置和方向弄明白。
李东就索性拿着卷尺跳下了坑,准备直接把该留的地方标出来给他们看。
他低下头,又把卷尺往前拉了一段,对照着装置图,指了指坑底的一个位置。
“小罗,这里做个标记,接头的位置就在这。”
成都院的测量员小罗立刻把这个位置记了下来,然后又在这个位置按照图纸尺寸标出了组件的占地轮廓。
此时李东转过身,指着组件拆出那一侧的边线说道。
“你再顺着这个方向量一下,到 2号管沟的边线,看看还剩多少距离。”
小罗接过卷尺,立刻拉了过去。
“李东院士,还剩一米二。”
李东想了想。
“不够,这组馈电组件要往外退出 2米才能够整段拆下。”
小罗赶紧把这个尺寸记了下来,又按李东指的方向,把需要留好的空间范围给标好了。
等位置和尺寸都核对完,李东这才顺着梯子爬了上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朝着熊建平说道。
“熊经理,2号冷却管沟改走北边,然后记得绕开小罗标出的拆装范围。”
“别照之前原来的位置往下做了。”
熊建平连忙应声道。
“好的好的,没问题。”
随即他就扭头,朝着旁边的一个工作人员说道。
“小刘,刚才李东院士说的,你全部记下来了吧?下午 3点之前,把变更单给我拿了出来,跟成都院把图对好。”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李东,心里默默地松了口气。
这尊大神总算是上来了。
……
此时已经是中午了,送饭的车已经开进了工地里。
工地的伙食是华西集团配的,两荤两素一汤,还不错,工作人员都蹲在地上吃着饭。
这时,老吴突然提着一个保温袋,从工地的门口小跑了过来。
袋子里装的是江城本地的牛肉面,面和汤是分开装着的。
他跑到李东面前,然后取出里面的碗,将汤和面都倒了进去,红油在面汤上荡漾开来,牛肉和香菜的香气也跟着冒了出来。
李东趁着这个功夫,也在旁边冲了一下手上的泥。
“李东院士,你的面。”
李东接过老吴递来的面,道了声谢以后,就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熟悉的味道让他愣了一下,随即他看向老吴。
“哎呀,吴老师,这个味道是那家胖老板做的面吧?”
老吴擦了擦头上的汗,笑着说道。
“可不是嘛,你到江城那天,在车上念叨了一路,说街口那家牛肉面,你以前可喜欢吃了,老板是个胖子,舀汤的时候手还会抖。”
“我今天硬是跑了四五家,问了好些人才知道,老街那片前几年就拆了,胖老板他们已经把店搬到了沱江对岸的东新老街。”
听到老吴为了找这家店跑了这么多地方,李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辛苦吴老师了,要不你也尝一口?”
老吴连忙摆手。
“不要了不要了,我刚才已经在那家店吃过了。”
“那你觉得味道怎么样啊?”
老吴是江苏无锡人平日里吃面也偏甜口
所以,刚才他吃的那碗红油牛肉面,辣到他现在嘴巴里还有一些发麻呢。
“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辣。”
李东听到他这么说,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你是体会不到这种美味了。”
两人正闲聊着,此时负责协调整个金乌项目的薛其坤也走了过来
“呦,吃着呢,李院士。”
“对啊,薛院士,你也来一碗?”
“我吃过工作餐了。”
薛其坤摆了摆手,但是却没有离开。
李东见他还有事,便把面放到了一边,问道。
“薛院士,是不是有什么事?”
薛其坤叹了一口气说道。
“磁测量系统那边有一批低噪声探测头,要晚一些才能送来了。”
低噪声磁探测头其实就是金乌的眼睛之一。
核心区域的部件能不能进场,总装后的磁场是否符合设计,都得靠这个探测头来检查。
因为金乌的核心是一个精心设计出来的磁场位型,反应区中心的那片磁场弱得出奇。
也正是因为这样,靠近核心环的每一个部件,不管是螺丝也好,还是焊缝,又或者是一块支撑板,它们残留的磁性都得控制在允许的范围内。
不然只要混进去一点铁素体,机加工时留下的一点磁,都有可能扰动那片精心设计的磁场。
所以所有的核心区部件进场前都得先过一道磁洁净验收。
要是探头到不了的话,其他部件就过不了验收,这样核心区域的安装也就只能推迟。
李冬皱起了眉头,这东西可拖不得呀。
“薛院士,负责这个探头的是哪一家呀?”
“是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
西物院在蓉城,是华夏最早研究核聚变的研究基地之一。
环流器系列的装置就是出自他们之手,磁诊断也是他们的老本行。
“所以他们具体哪里出问题了?”
“他们探头里最核心的磁通门传感头,现在国内有的低频噪音和零点漂移都达不到你提的指标,所以西物院这次是找德国的福斯特采购的。”
福斯特全名是福斯特研究所,总部是在德国西南部的小城罗伊特林根。
1948年由弗里德里希福斯特教授创办,如今已经传到家族第三代了。
早在 1937年的时候,福斯特就在研究金属磁性时发现了地磁场会影响检测线圈,由此他就做出了后来大名鼎鼎的福斯特探头。
这是磁通门磁强计的一种经典结构,到今天都还在用。
如今福斯特是全球无损检测和磁场测量领域的巨头。
在钢材和线涡流探伤这几个细分领域里,它几乎是行业标准的代名词。
甚至连探雷、排爆、考古探测用的都还是他那套磁场测量技术。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级别的磁测设备本来就在多国出口管制的清单上。
再加上美利坚这些年在背后盯着,此前华夏的单位想从福斯特手里买这样的高端探头,连询价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一次之所以能让福斯特松口,是因为华夏这次的订单后,还附了一份能源供应协议。
华夏方将每年卖给他们 2000万度电,连续签 5年,而且价格折合后是两毛三。
这个价格比纳米比亚那一批一毛二的电价要高出将近一倍。
可是对于一家德国的企业来说,依然是便宜到离谱。
因为德国的工业电价折合人民币以后,每一度要一块多。
也正是因为如此,福斯特这次也破例接下了这一个订单,甚至还在回函里加了一句,愿意与华夏方面展开更深的合作。
薛其坤此时继续说道。
“现在福斯特那边回话说,按照你的指标,他们最好的探头也达不到要求。”
“要达标的话,必须要从磁芯里面一批一批的筛,再做长周期的老化和标定。”
“按照他们给出的排期,交货得等到 14个月以后了。”
李东听到这,连忙摇头说道。
“不行,这个时间太长了。”
“麻烦薛院士你告诉福斯特那边,两个月之内要是拿不出来就不要了。”
薛其坤有些犹豫地说道。
“要是真的不要了,那咱们……”
李东笑了一下说道。
“没事,他们做不到,我就把材料学部林毅那边的超导组的人抽出来自己做。”
未名研究所的材料学组当然能够做这样的探头,只不过现在材料学组那边的事也很多,要做这个材料的话,得把一整组人手里的活全部撤下来。
所以要是能买的话,李东还是想买。
薛其坤知道了还有替代的方案以后,便点了点头。
“行,那我去通知西物院,让他们把这个期限转告给福斯特。”
……
傍晚,沱江对岸东兴老街。
胖老板把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然后拿着抹布走进店里开始擦桌子。
老板娘坐在里面的小桌边切着葱,她刚把切好的葱拨进碗里,正要去拿旁边剩下的葱,突然想起中午一件奇怪的事,就顺嘴问道。
“老张,中午那个外地的客人打包走的那碗面,你咋个没放葱花呢?少了这个味道,人家吃着不香,下回说不定不来了。”
胖老板正擦着最后一张桌子,头也没抬地说道。
“那是给李东院士带的。”
老板娘刚把剩下的葱拢到面前,正准备切呢,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她连忙问道。
“李东院士?就是那个阳燧的总设计师?咱们江城出去的那个?”
见胖老板点了点头,她又追问道。
“是那个客人跟你说的?”
胖老板把抹布搭在了桌边,往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倒没说,不过除了那个娃儿,哪个还记得我舀汤手抖呢?”
“二两红汤,多放香菜,不要葱。”
“那个娃儿以前每天早上都来,吃了三年,也只有他天天都说我舀汤的时候手抖,把碗沿都淋湿了。”
说到这里,胖老板自己也笑了。
老板娘听到这里,立刻放下菜刀,站了起来。
“那咱们赶紧去改个招牌呀,上面就写院士同款牛肉面呢。”
胖老板听到这话,瞪了她一眼。
“改什么招牌啊?人家回来连碗面都是托人来买的,不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吗?你招牌一挂出去,消息传开,天天都有人来打听他、找他,人家还怎么安心工作?”
老板娘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便没再说话,坐回去接着切葱了。
胖老板也没再说什么,洗过手便回到灶台边,把牛骨头扔进锅里,开始熬明天的汤。
等汤开了它舀了一勺,正要试味道,手一抖,汤又洒了一点在锅沿上,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
德国,罗伊特林根。
西物院催货的邮件,在当地时间凌晨就发到了福斯特总部。
为了这封邮件,福斯特总部三楼的会议室里,早就坐满了人。
换做是以前,这样的催货邮件,福斯特根本不会理会的。
华夏要不要这批探头,对他们来说都算不上什么很要紧的事。
可是这一次华夏的采购订单,后面还附着一张能源供货协议啊。
这几年欧洲的工业电价一直是压在制造企业心口上的一块巨石,德国已经有不少的企业开始把产线往外搬了。
而现在谁能长期拿到华夏的低价能源,谁就能从生产成本上占到便宜。
公司财务部已经按照公司现有的经营规模和成本结构测算过了。
如果每年的全部用电都能按照这个价格长期供应的话,那税前利润都有望提高 3~4个百分点。
当然,眼前的 2000万度额度还不足以覆盖公司的全部用电。
可是只要把这次的合作做好,他们就有机会继续谈续约、谈扩量,甚至争取更低的价格呀。
至于最后能不能谈成那还得看华夏的态度。
但至少有了这张订单,能够给他们和华夏建立起长期的合作机会。
当然,他们也知道,把这批磁测探头卖给西物院,华盛顿那边肯定会有意见。
可是这批民用设备该办的出口手续都已经办妥了,现在的规定也没有禁止向华夏供货。
所以为了订单附带的低价能源协议,在座的所有人都觉得承受这点压力还是值得的。
然而现在华夏突然把交付的期限压到了两个月,这就让他们很难办了。
首席执行官克劳斯·维尔纳看向了研发总监马蒂亚斯·霍夫曼。
“霍夫曼先生,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霍夫曼叹了口气说道。
“维尔纳先生,哪怕是我们最好的磁通门探头,依然比华夏那边的允许值高出两倍。”
“现在我们用的磁芯材料自身的噪声太大了,会干扰微弱磁场的测量,限制探头的灵敏度。”
“所以要达到华夏要求的指标,就得先改进磁芯材料。”
“这个过程不是多招几个工程师,多加几次班就能做到的,所以两个月我们是真的做不出来。”
听到这话,维尔纳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
“公司每年往研发部投了多少钱你比我清楚,我不是让你在会上把困难再给我复述一遍,我是让你想办法。”
霍夫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在说话
随着他的沉默,会议室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霍夫曼右手边有人突然开口了。
“维尔纳先生,Element six前一阵子来找过我们。”
“他们的超导量子干涉探头在零下 20度就能工作。”
“所以我们可以采购他们的敏感元件,重新设计自己的探头。”
听到这话,会议室的人都转头看了过去。
那人接着说道。
“当时我们已经评估过,用他们的元件改作传感部分,再完成配套的读出、封装和标定的话……我们的磁通门探头的噪声就可以达到华夏的要求了。”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叫做达维特特斯法耶,今年 27岁,埃塞俄比亚人。
他出生在埃塞俄比亚南部的耶加雪菲,就是咖啡豆包装上常见的那个地方。
他们家里种了三代的咖啡,兄弟姐妹一共 7个,他排老四。
14岁之前,他都没有摸过电脑,数学是在村里的一块刷了墨汁的木板上学的。
后来他考进了亚的斯亚贝巴大学数学系。
后来又去了离罗伊特林根不远的图宾根大学,读了应用数学的硕士和博士。
博士的最后两年,他做了福斯特资助的联合课题。
所以毕业以后就直接进了公司,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当上了先进传感算法组的负责人,这次的改造评估正是他带着组里的人做的。
而且华夏的这个采购订单里,配套的剩磁反演算法也是由他的组负责的。
至于一个咖啡农的儿子是怎么从咖啡地里一路走到图宾根大学的,他很少跟人提起。
听到这个提案,维尔纳却沉默了。
那份评估报告他是看过的,也知道 Element six的器件是能解决问题的。
可问题是,美利坚已经把 Element six相关的公司全部列进了实体清单。
所以他摇了摇头说道。
“不行,我们给华夏共这批探头,或者从华夏买电,华盛顿那边顶多说几句不好听的。”
“可要是再去采购 Element six的器件,那他们的警告恐怕就不会只停在口头上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达维特。
“要是他们真的借这件事儿收紧我们对供应美制部件的许可,再让防务客户暂停新的订单,我们承受得起吗?”
“我们的客户可有一大半都在北约啊,北美的市场也不小,真到了那一步,公司面对的压力太大了。”
“可是不采购,我们会掉队的,维尔纳先生。”
达维特认真地说道。
“我们要是丢了华夏的这张订单,能源协议也就没了。”
“可别的企业不会跟着我们一起放弃的,等他们用上更便宜的电,然后再把报价压下来,我们这些年攒下的优势还能守多久啊?”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
“还有,在座的各位怎么就能确定华夏未名研究所就做不出我们现在缺的磁芯材料呢?”
“真等他们做出来,探头和系统他们自己也能做,我们又错失了这一次交易的机会,到时候我们损失的,可就不只是今天这张采购订单了而已。”
“我想到时候,公司要承受的压力,恐怕会比华盛顿的警告更大吧。”
说完,达维特便没有再说话了。
维尔纳也闭着眼睛想了很久,等他重新睁开眼,他又看了看在座的几位业务负责人,最后说道。
“那表决吧,我们是否向 Element six采购超导敏感元件来完成我们自己的探头改造,以保住华夏的这张采购订单?”
他话音刚落,财务总监第一个举了手,随后生产部负责人也举了手,亚太区的销售负责人紧接着也举了手。
最后金属检测业务部的负责人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赞成。
法务与出口合规部的负责人、探测业务的负责人以及北美区负责人都投了反对票。
而霍夫曼则选择了弃权。
最后4:3,提议通过。
在管理层的意见都定下来以后,维尔纳便说道。
“今天下午我会开远程董事会,把情况说明的,现在散会吧。”
……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达维特也收好了资料,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在经过走廊的时候,窗外的阿哈尔姆山正笼罩着薄雾,但山顶那座瞭望塔却若隐若现。
进了办公室,他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豆子是母亲从家乡寄过来的。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随即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工作。
就在这时,一封新的邮件弹了出来。
达维特看着发件人的名称,连忙坐直了身子,打开了邮件。
【尊敬的达维特特斯法耶先生】
【您好:
您的来信我们已经收到,得知您已经完成了学业,并在自己选择的领域里站稳了脚跟。
我们基金会全体同仁都由衷的为您感到高兴。
至于您在信中表示,希望将工作以来的部分积蓄捐赠给本基金,用于救助更多和您当年一样的年轻人。
这份心意,我们已经如实转达给了基金的创立者。
不过很抱歉,我们无法接受您的这笔捐赠。
因为本基金自从建立之初,便有一条约定。
我们不接受任何受助者的回馈与捐赠。
因为资助不是借款,受助人不欠任何的人。
您入职之后,便主动申请停止领取资助,把名额留给别人。
这对我们而言,已经是最好的回馈了。
如果您仍然想为这份心意找一个去处。
那么就请你留意你身边。
也许在某个地方,正有一个和您当年一样的孩子,他们也正在一块刷了墨汁的木板上演算着他的第一道难题,说不定,您的帮助就能改变他的命运。
祝您一切顺遂。
沧海寻明珠基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