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陈临渊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只身前来。凭借如今修为，在这天地灾劫中想要自保自是毫无难度。可若是还想再出手护持他人，只怕多半无法做到。那些被卷入风沙中的普通士卒，在这种级别的风压下，恐怕连一个完整的呼吸都无法维持。
风沙遮蔽了五感。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翻涌的暗黄，如同身处于一座密闭的沙室中。听觉也被呼啸填满，那种持续的低沉呼啸如同一道不间断的噪音，压住了所有试图辨别方向的本能。灵识也遭到削弱，无法穿过那层沙幕，只能在距离自己丈许的位置反复试探。更不必说先前想要借助令牌向京中传递讯息，此刻即便取出也只是徒然。他尝试将灵识凝聚成线，可那些沙粒在风中高速旋转，将每一道探出的力道都撞散。
面对着天地规则生出的天灾，陈临渊也只能拼尽全力方可勉强抵挡。他将幻梦本源覆在体表，每一粒沙砾撞上来时都会被那层薄薄的雾气偏转，可那些撞击密集而持续，如同被无数细小的石子反复击打。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漫天狂沙席卷的绝境之外，先前苦寻未果的各路联军，正朝着李唐疆域发起冲锋。他们的步伐整齐，没有迟疑，也不因风沙而减慢了速度。他们穿过那层沙暴的外沿，如同穿过一层垂落的帷幕。若陈临渊在现场，定然可以发觉异样——那些漫步于风沙走石中的西域联军，此时哪里还有丝毫人族模样。他们的面孔被拉长，颧骨凸起，眉骨压向眼眶，嘴唇向两侧裂开，露出细密的獠牙。每一人都像昨夜偷袭陈临渊的狼首怪人一般，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面目，只有那身衣袍还依稀保留着旧时的样式。
不过这一切陈临渊自然看不到。如今他已经彻底困身于这天灾之中，那些沙粒在风的裹挟下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闭环，如同一道被持续搅动的漩涡。他尝试向一个方向突进，可刚迈出数步，脚下的沙地便自行流动，将他的方向偏转回原处。他又试了一次，依旧如此。那些沙粒并非被风吹动，而是在某种规律的驱动下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路径，如同一座被反复旋紧的锁。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那些沙粒不断撞击着他的灵识屏障，力道比最开始略重了一些。他调整了幻梦之雾的厚度，将其稍微收紧了一些。风沙之外，那些妖化的联军正在越过荒原的边缘。而在更远处，墨一已经开始了他的部署。
……
沙暴的确阻隔了陈临渊的讯息。可墨一毕竟已非当初的天工坊掌事，多年沉淀下，他对于时局的掌控也逐渐了然于心。他始终望着西面的地图，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对照前线传回的零星消息进行校准。当后续的回报越来越少时，他放下了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
略微估算一番时间，他也就猜到了西域联军定然存在某些秘密。若非如此，断然不会这么久还渺无音讯。那些曾经能按时回传的情报节点，此刻如同一盏盏被陆续吹灭的灯，越往后间隙越大，直到再也没有新的标记亮起。
故而在同千机城中再度确认后，天工坊中所有整备完成的符文巨像也是首次展现在世人面前。那些巨像沿着固定的轨道缓缓移出装配间，在晨光中显露出它们的轮廓。每一尊巨像都高过城墙，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四肢关节处有机关零件连接，步伐迈动时地面传来低沉的震动。它们按照各自的编号依次列阵，在城外的空地上排成一道横线。
当一尊尊宛如神魔的符文巨像齐聚西域边境之时，远方已经逐渐有一支支裹挟在浓重妖云中的队伍朝着李唐所在方向冲阵而来。妖云低沉而厚重，边缘处泛着暗紫色的光，所过之处，地面上的草木被压弯了腰，几棵枯树被整棵拔起。
担任此战指挥的正是墨离。毕竟在外人看来，墨离本就是墨一的血脉子嗣，加之墨一背书，自然没有遭遇丝毫阻碍。他站在城楼最高处，符文巨像的操控令已经在他意识中排列完毕。墨一之所以如此安排，一方面对于墨离的实力有着绝对的信心，另一方面，凭借着二人间的联系，墨一即便并未身处前线，也能够第一时间掌握战场动态。
看着铺天盖地涌来、越来越近的妖云，墨离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操纵着符文巨像展开杀戮。那些巨像迈步向前，每一步都带着不容抵挡的声势。它们的双臂在行进中抬起，关节处亮起暗光，随即一拳砸向最前方的军阵。拳头落处，地面裂开，妖云被撕裂出一道缺口，连带着前方的数排联军一并被砸入地底。
双方实力悬殊，前排军阵瞬间便化作青烟消散于空中。被砸中的躯体没留下血迹，也不见残肢，原地只余下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末。可墨离心中却不敢有半分懈怠，他此刻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根本不在意这些联军的死伤；更确切地说，他眼下采取的攻势，恰恰是对方乐于见到的。被击碎军阵空出的位置，很快就有新的妖云从后方涌来填补，如同一道能不断自行修复的裂口，无论被撕开多少次，都会重新合拢。
果不其然，就在符文巨像刚结束一轮攻击，陷入短暂的修整间隙时，越来越多的军阵开始主动朝着李唐边境冲击而来。它们不再列队，不再保持阵型，只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如同被潮水推向堤岸的浮木。
墨离与一众巡守将士还没来得及出手抵挡，漫天妖云骤然爆裂开来，炸散出漫天血雾。血雾在夜空中弥漫，细密而均匀，如同一场无声的雨。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血雾迅速融入妖云之中。原本妖气弥漫的妖云竟凭空生出了几分生机，如同被注入了一股热流，开始缓缓搏动起来。
下一刻，一道道妖影从中显出身形，从妖云内部向外挣脱，如同从茧中剥离的成虫。妖影的轮廓尚未完全固定，却已经能看出体量远超常人。无形的妖云如同涨满的水面，在极短时间内被抽干、凝聚、填充，化作一具具体型庞大的巨妖，朝着李唐军阵飞扑而来。这些巨妖动作并不整齐，却都透着同一种凶狠——仿佛它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攻城，而是撕碎眼前的一切。
墨离面色微变。符文巨像迅速调转方向，再次向前推进，可那些巨妖速度更快，早已越过城外的沟壑与拒马，眼看就要落入军阵之中。
就在此时，一道龙吟从军阵正中升腾而起。那声音并不响亮，却极其清晰，如同一道拉开的丝线，穿透了战场上所有杂音。墨离低头，看见脚下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金色虚影——那是一条神龙，沿着士卒列队的缝隙游走，身形半明半暗，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肃穆。士卒们仿佛受龙影引导感应到了什么，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龙影昂首，冲天而起。金色轮廓穿梭在俯冲巨妖的间隙之间，在战场上空悬停片刻，随即发出一声绵长的低吟。这声低吟穿透了四散的妖气，穿透了巨妖粗重的喘息，落在每一个阵前士卒的耳中。他们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平稳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缓慢移动。
墨离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龙影，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下一轮妖云会在什么时候再度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