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脉溯影”被突如其来的外力强行中断。陈临渊甚至来不及反应,那道熟悉的晦暗灵光已然当头袭来,击中了他。那灵光撞入眉心,温热而沉重,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识海深处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凭借敏锐灵觉,他察觉这道灵光中并没有丝毫破坏力,反倒像一道无形绳索,要将他的意识拖出现实。陈临渊本就想借这个机会探知更深层的世界真相,因此并未反抗。他散开灵识防御,任由那股力量裹着自己的意识,带往另一重界域。
一阵耀眼的白光过后,眼前的光影才重新凝聚成型。他赫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路两侧是矮矮的竹篱笆,篱笆院里种着几畦青翠的青菜。远处,苍劲巨松掩映下,一座山门静静伫立,门楣上那块无字匾额,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师门。那是他离开百年,却从未遗忘,藏在记忆深处的地方。
陈临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身上穿的是粗布缝制的衣袍,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他不再是大唐的至强者,也不再是踏遍万界的旅人,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少年,一个刚刚出师下山不久的年轻书生。
修长单薄的身形,恰好和记忆里的自己完完全全重叠在了一起。
山门里,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道身影,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竹简。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癯温和的脸:发间染着霜白,眼角布着细纹,目光却像初春的溪水,清澈又安静。
正是师尊。
陈临渊顿时喉间发紧。他明明清楚,眼前这人不过是疫毒意识读取自己记忆后构筑出的幻象,可这一刻,他终究狠不下心撕碎这片刻的温存。这个身影,百年来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中,此刻就那样真切地坐在他面前,望着他,仿佛他从来不曾离开。
“回来了?”师尊放下竹简,语气平淡得就像他只不过是去镇上打了一壶酒,刚回转家门。
陈临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他在师尊对面的石凳坐下,石凳的触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依旧带着沁人的微凉。
出乎陈临渊意料的是,接下来的一切并未顺着疫毒意识预设的剧本走。师尊没有说那些被编排好的话,也没有引他沉沦幻境,只是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静静听着陈临渊诉说。
陈临渊从离开师门说起,讲巴蛇幻境的百年沉浮,讲万世盛秦的满目繁华,讲长安城头数不清的漫漫长夜。他讲伊言,讲淼淼,讲墨一、流星、墨离;讲袁天罡的合道,讲乱世三国的崩灭,讲天弃虚空的虚无,讲那些被他收进幻梦的一个个名字。师尊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蹙眉,偶尔放下竹简,给他倒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师父,我这一路上其实一直在想——”陈临渊的声音低了下去,“您当初离开的时候,是不是也和我现在一样,心里装了千头万绪,却不知道该对谁说?”
师尊沉默片刻,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比我当年走得好。”他说。
仅仅这一句话,就让陈临渊的眼眶瞬间微微泛红。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人或许真的就是他的师尊。不是记忆的复刻,不是疫毒意识的傀儡操纵,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存在——是被这片天地困住,属于他师父的一缕残魂碎片。疫毒意识本想借他记忆里的师尊引他入局,可师尊自己,挣脱了这份束缚。
之后师徒二人就那样静静坐着,又在幻境构筑的宗门故地里慢慢走了走。陈临渊走到自己当年住过的厢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掀开那张早已被遗忘的竹席,眼前的一切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真实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他终究忍不住,问出了许多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关于宗门,关于传承,关于自己当下走的路。他其实也不确定该不该问,可这些话沉在心底太久,早已生了根。师尊没有直接作答,只说了一句: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懂了。
终究,疫毒意识还是察觉到了异常。幻境开始剧烈震颤,所有精致的细节一寸寸崩裂开,就像瓷器表面慢慢蔓延的裂纹,师尊的身影也渐渐变得透明淡去。
分别在即,师尊抬指,轻轻点在陈临渊的眉心。那一点微凉落下,就像一滴雨落在顽石上,清浅却清晰。
“小心龙脉。”
只留下这四个字,便跟着碎裂的幻境一同烟消云散了。
画面再度转换,崩碎的师门被烈火燎原的天穹取代。陈临渊站在一处高台上,脚下是断壁残垣,身周是燃烧的焦土。远处,大秦书院的轮廓依稀还在,那座他曾经栖身读书、被授予符文之道的城池,此刻正被无数符文巨像一步步踏成碎片。
那些巨像由金属与符文熔铸而成,身躯高如山岳,每一步落下,整片大地都跟着震颤。它们张开巨口,喷出炽烈的激光,扫过奔逃的百姓,血肉瞬间在光束中化为飞灰。陈临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乌羽子,他只剩下半截身躯,掌心攥着一柄断折的剑,到死都没有松开。
他看见了,那个给他刻过符文的匠人,那个在藏书阁整理典籍的青年,那个在演武场和他切磋过的同窗——全都倒下了。密密麻麻的尸骸,铺满了整整一条长街。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混着铁锈与皮肉烧灼的恶臭,呛得人喉咙发紧。
明知这一切都是幻境,陈临渊心中还是按捺不住地翻涌起滔天怒火。这些面孔都不是虚影,是他在大秦书院实打实结识过的故人;这些死状也不是编造,是他藏在内心最深处,连想都不愿想起的恐惧。他腾空而起,掌心符文炸开,一剑劈向离得最近的那尊巨像的肩头。
他的剑气凌厉到了极致,一剑便削去巨像的一块肩头,符文碎片如雨点般洒落。可更多巨像已经合围而来,炽烈光柱从四面八方射来,穿透了他的虚影,也击穿了他身后的地面。他没有停手,只管挥剑斩杀,斩碎一尊,又来一尊,那些巨像在他剑下轰然坍塌,可永远有更多巨像从火海中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