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从蜀都都护府顶层潜入,可陈临渊此刻却清晰察觉到了异常。
以他方才潜行的速度和走过的距离,早该横穿整座蜀都城了,可他周遭依旧是望不到边际的黑暗,没有尽头,没有转折,更没有出口,仿佛自始至终都在原地踏步,这片黑暗本身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循环。
陈临渊默默测算过时间,终究还是停了下来。指尖微微发颤,这是长时间维持本源交融状态留下的后遗症。他细细回想先前的每一幕:潜入时的缝隙、坠落时的风声、踏入黑暗的刹那,他十分确定,自己并未受到任何空间术法的影响,没有阵法波动,没有空间折叠,也没有位面错位。
这么想来,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出问题的不是周遭的空间,而是他自己,是他的感知被扭曲了。
想通这一点,陈临渊立刻试着以灵识探查自身异状,他将灵识沉入体内,一寸寸排查,一层层剥离。可无论是体内本源,还是雾化状态的肉身,都全无异样:经脉畅通,本源流转,文心安定。身体告诉他一切正常,直觉却在反复提醒他,定然存在着某种异常。
一直默默跟在陈临渊身后的黑影,此刻也满是困惑。
它悬浮在黑暗里,像一团凝住的墨汁,没有眼睛,没有面孔,更没有称得上五官的结构,可它确确实实在“看”着陈临渊。它不明白眼前这人为何突然停下,呆立在原地,更奇怪的是,对方身上时不时会逸出从未见过的波纹:那波纹像水面涟漪,在黑暗中荡开,碰到边界后又反弹回来,漾开一道道细密的干涉条纹。
带着满心疑惑,黑影也学着陈临渊的样子停了下来,悬浮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些灵识波纹从自己身上划过,全然不理。它只是静静盯着陈临渊的一举一动,像个耐心的观察者,等着猎物走出下一步。
陈临渊的灵识早已将周遭探查了一遍,却始终没能发现身后黑影的存在,灵识扫过那片区域时,只感知到一片虚空,仿佛那里本就空无一物。
这让陈临渊不禁犯了难。以肉体凡胎强行融入本源,本就风险重重,若不是他天生与幻梦亲和,再加上体内“天地磨盘”神异,根本撑不了这么长时间。这种融合就像把蜡烛投进熔炉,虽说能暂时化作火焰的一部分,可蜡烛本身也在不停被消耗。
此刻他随时都要撑到极限,已经能感觉到部分肉身开始不受控制:那些融入幻梦之雾的血肉、骨骼、经脉,都在微微震颤,像被拉扯到极致的琴弦,随时都会绷断。
再耗下去,会引发什么后果,连他自己都不敢想:或许他会永远困在这片黑暗,成为黑暗的一部分;或许肉身会彻底雾化,再也无法复原;或许意识会迷失在幻梦之中,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可他已经潜入都护府,周遭又处处透着诡异,哪里敢轻易撤去幻梦?一旦解除融合,气息就会暴露,行踪也会被暗处的存在察觉,到那时,等待他的就不是“无法脱困”,而是实实在在成了被困住的人。
就在陈临渊进退两难之际,前方不远处突然浮起一丝微光。
那光芒淡得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又像寒夜里闪现的晦暗星辰,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这片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异数,渺小、微弱,却异常坚定。
与此同时,明明还处于本源融合状态的陈临渊,却清晰感觉到,先前被天地磨盘放行、融入自身的那缕气息,突然变得活跃起来。那缕来自天弃虚空的本源烙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他体内微微搏动,似是在向他传递某种讯息。
陈临渊瞬间眼前一亮:那缕光和他体内的烙印定有联系,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却无比确定——那就是出口。他当即强行稳住躁动的幻梦本源,朝着微光所在疾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身形像一道淡紫色闪电,劈裂了无边漆黑。
那微光像是察觉到有人靠近,竟仿佛生出了自我意识一般,慌慌张张往更深处逃去,光芒也越来越黯淡,像个受了惊的人,急着往更深的阴影里躲。
陈临渊心叫不妙,当即把速度提到极致,将幻梦本源催到极限,几乎是燃烧自身的“存在”来换速度。这微光可是他脱困的唯一机会,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他困禁于此,他万万不敢在这片黑暗里撤去幻梦伪装。
终于,就在微光黯淡得快要彻底融进黑暗的刹那,陈临渊追上了它。指尖触到那缕光——温热的,带着细微的震颤,像碰到一只受惊的蝴蝶,薄薄的翅膀在掌心轻轻扑动。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周遭的黑暗烟消云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除,陈临渊终于逃出了那片无边黑暗:脚下是坚实的地面,头顶是灰色的天花板,身侧是两堵斑驳的墙壁,他站在一条过道里,终于回到了“现实”。
来不及细辨周遭环境,陈临渊连忙退出本源交融状态,催动天地磨盘,把散在体外的幻梦之雾一层层收回体内。为了安全起见,他只在体表留了一层稀薄的幻雾,像一层薄纱,遮住了最后的气息。
长时间维持本源融合的后果着实可怕,陈临渊此刻只觉得肉身传来的感觉都变得陌生:手指碰到墙壁,触感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厚水;呼吸声传入耳中,空洞失真,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除了已经完成改造的窍穴,体内其余器官、窍穴和灵魂的联系都变得若有若无:心脏还在跳,他却几乎感受不到搏动;血液还在流,他却觉察不出流转;身体明明还在,可他和自己的身体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若是没能及时脱离融合,连“陈临渊”这个存在本身,都会彻底化作幻梦,迷失在时空长河里。不是死亡,不是消失,而是“不再存在”——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再也分不出哪一滴是自己。
陈临渊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这才想起,逃出黑暗前自己拼命加速,终究抓住了那缕微光。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光,没有痕迹,什么都没留下。可陈临渊清楚记得,方才触碰到微光时,掌心确实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细针轻轻扎进皮肤,转瞬即逝。
自从踏入此方天地,这种摸不着头脑的状况频频发生,让陈临渊心中烦闷不已。他像置身在一个巨大的谜题里,每一块拼图都似曾相识,却怎么都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可眼下时间紧迫,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出线索,陈临渊快速检查了一遍自身状态,确认暂时无碍后,立刻开始打量周遭环境。
有些诡异。
这是陈临渊心头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他此刻身处的空间,和早先进都护府路过的过道颇为相似:同样的材质,同样的格局,同样的风格。只是比起先前所见的整洁明亮,眼前这条过道显然杂乱得多。
这种杂乱不是杂物堆砌的乱,而是光影堆叠带来的混乱感:过道两侧墙面上灯光忽明忽暗,明灭不定;头顶天花板上,光斑像活物一样蠕动、爬行、交织;脚下地面,光影如流水般流淌、回旋、碰撞。这些光影彼此叠加干扰,搅成了一片让人眼花缭乱的混沌。
说也奇怪,种种迹象都表明,此方天地的机关之道发展,远超他之前亲历的任何一个世界:高耸的建筑、悬浮的灯火、自动清洁的街道,处处都透着机关术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可这几日来,除了陈临渊接触过的蜀都百姓身上的烙印带有明显机关结构外,他几乎看不到任何外显的机关构造,没有巡逻的机关傀儡,没有自动运转的机关器械,也没有遍布街巷的机关枢纽,本该存在的这些东西,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了不引人怀疑,陈临渊自然不便出手拆解研究,可这份异常已经被他默默记在心底,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深处,不疼,却始终存在。
可如今,陈临渊站在这条漫长过道里,眼前光影交错,让心底埋藏已久的违和感愈发明显:光影的跳动、明灭的节奏、错乱的纹路,它们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却又不停打破这种规律。
他想到了!
眼前光影堆叠的过道,这种看似遵循规律却时时透出混乱的感觉,不正和他从前在天工坊见过的复杂机关一模一样吗?这不是寻常机关,是专门用来困敌、迷惑入侵者的幻阵,它以光影为媒介,以视觉为通道,悄无声息侵入人的意识,让陷进来的人迷失方向,也迷失自我。
越想越对,眼前的景象也变得越发混乱,那些光影开始扭曲、旋转、变形,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朝陈临渊涌来,想要缠住他的视线,钻进他的瞳孔,深入他的识海。
哪怕有文心庇护,陈临渊也感觉到识海生出丝丝刺痛。那刺痛像细针,在文心边缘试探,寻找防御的缝隙,悄无声息侵蚀着他的意识。它不猛烈不粗暴,却异常耐心,如同不停滴落的水珠,试图滴穿坚硬的石头。
此刻,覆在躯体表面的那层淡紫色幻雾,也开始变得稀薄,在光影的侵蚀下被一层层剥离、消散、溶解,像薄冰遇上暖阳,正不可逆转地消融。
就在幻梦之雾的遮蔽快要彻底解除之际,方才触碰微光时感受到的刺痛再度涌现,掌心传来的刺骨剧痛瞬间把陈临渊从意识崩溃的悬崖边拉了回来。那痛楚像电击,贯穿整条手臂,直抵识海,他瞳孔骤然收缩,意识重新变得清明。
回想起方才的状况,陈临渊瞬间惊得背脊发寒:他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被那些光影牵引、诱导、侵蚀,若不是那阵刺痛及时唤醒他,此刻他早就彻底迷失在这片交错光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