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遇到的几乎所有人,体表都或多或少带着机关结构:有人手臂生着金属纹路,有人脖颈嵌着咬合的齿轮,有人眼眶中闪烁着幽蓝的灵火。他们走路、说话一切与寻常人族没有半点不同,可他们的身上都存在着某种类似的印记。
回想刚进入此方天地时,“天地磨盘”那异于寻常的诡异反应,再结合之前黑袍人的举动,陈临渊心中渐渐生出一个猜测。
“莫非主宰此方天地的知性生灵并非人族,而是类似机关族的存在?”
那些机关结构似乎便是此方天地的常态。
也许他们生来便是如此,又或是,被“改造”成了这般模样?
就在此时,那股牵引着他的无形力量突然消失。陈临渊一时不察,险些站不稳,一个趔趄往前扑去,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黑袍人反应极快,立刻伸手一把拉住他,手掌力道沉稳,稳稳扶住了陈临渊的肩膀。
等陈临渊站定身形,才发现两人已经到了目的地。
蜀都都护府。
五个大字,深深印在眼前建筑的外墙之上,字体苍劲有力,笔锋如刀削斧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和先前一路所见的高耸建筑不同,这座都护府仅有区区数丈高,不高,不大,也不宏伟,却坐落在整座城市的最中心,被无数高楼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在中心。
“来吧。”黑袍人松开手,语气比先前缓和了几分,“像你这种遭遇‘梦醒’的人,得第一时间到所属区域的都护府登记备案。不过你也不必太过焦虑,你失去的记忆,过段时日自然会慢慢恢复。”
说罢,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空白令牌,随手抛给陈临渊。令牌通体漆黑,入手微沉,表面光滑如镜,没有半分纹饰。他颔首示意陈临渊跟上,便继续默然前行。
接过令牌的瞬间,陈临渊心中微微一沉。
指尖刚碰到令牌,陈临渊体内的“天地磨盘”竟生生停了转动。并非压制而是主动收敛,蛰伏于体内深处一动不动,体内本源也几乎是同时本能地收敛起气息。
就在此时,空白的令牌之上,竟然自主发生了变化——
陈、临、渊。
三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浮现在令牌表面。
明明识海没有半分被触动的感觉,这令牌却直接将他的名字铭刻了下来。仿佛从陈临渊踏入这方天地的那一刻,这个名字就已经被记录在了某个地方。
陈临渊心中满是惊骇,他身处的这个世界,诡异之处实在太多。不必触碰识海,也不用动用半分本源,就能直接将他的名字准确铭刻,这种毫无秘密的感觉,让他从心底生出一丝惧意。
“进去吧。”黑袍人指了指不远处的大门,“名字既然已经登记完,让里面的文官讲完注意事项,你就可以自由行动了。”
他瞥了一眼令牌上的名字,一直冷漠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戒备也彻底消去,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陈临渊能感觉到,这一次黑袍人转身离开的瞬间,一股附着在他身上的特殊力量瞬间消失无踪,那道无形的锁链,就此断了。
自从进入此方天地,陈临渊就一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违和感,可任凭他怎么寻找,却都找不到违和感的来源。
无奈之下,他也只好继续维持先前的茫然姿态,推开大门,进入其中。
……
房间里只有一人。风格和先前的黑袍人类似,只不过这位被称为“文官”的存在,一身皆白:白衣、白发、白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情绪。
那人坐在案几之后,握着一卷竹简低头翻阅,听到脚步声,才抬头看了陈临渊一眼。
仿佛早已见惯了这类情形,那人探手一招,刻着陈临渊名字的令牌便自动落入他手中。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烟火气,他指尖在令牌上轻轻一点,一阵微弱灵光闪过。
片刻之后,他将令牌还给陈临渊:“刚觉醒不久,失忆是常事,你不必担心。既然姓名已经找回,剩下的记忆用不了多久自然会慢慢恢复。”
他的声音十分轻柔,同时又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的温和之感。
“既然已经完成登记,在你彻底恢复记忆之前,你的一应吃穿用度都由都护府承担。你落脚的具体地址,我已经刻在了令牌里,你只需握紧令牌,心中默念就能查阅。”
他顿了顿,接着道:“蜀都没有太多繁琐规矩,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通过令牌自行查询,只有一点,你必须牢记。”
他的语气骤然变得郑重:“若是你在蜀都遇到了没有烙印的‘异人’,一定要尽快远离。”
他盯着陈临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切记,没有烙印,就算外表和我人族再相似,也终究非我族类。”
……
等陈临渊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都护府门外的台阶下,手中攥着那枚令牌,望着紧闭的大门,心中思绪万千。
他把方才文官说的话细细回忆了一遍,依然觉得一头雾水。
“烙印”?“异人”?“非我族类”?
这些描述之中蕴藏的秘密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直至此时他才注意到,都护府里似乎存在着一股恐怖的力量,正以这里为中心,悄然打量着周遭的一切。那目光如同实质,仅是无意间将他笼罩其中便足以令人背脊发寒。
他不敢久留,转身,快步离开。
……
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陈临渊借着体内“天地磨盘”的玄奥,按照文官说的方法尝试和令牌沟通。他把令牌紧紧攥在掌心,闭上双眼,心中默念。
刹那间,海量信息涌入脑海,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整个人淹没。这些信息有的来自令牌本身,有的来自都护府的数据库,更多的是这方天地的基础常识。
等所有信息在他脑海中沉淀、梳理、整合完毕,他终于明白先前那股违和感究竟来自何处了。
原来,所谓的“烙印”,就是如今长在他体表的这些机关结构,并非改造或者异变,而是这方天地里的人族生来便具备的东西。按照令牌内信息的说法,拥有有烙印的,才算的上是人;而没有烙印的,则是异于常人的非人也即是文官口中所谓的“异人”。
没有机关结构,没有金属纹路,没有齿轮咬合,只有纯粹的血肉之躯,皮肤、骨骼、内脏,一切都与大唐世界中所有寻常人族一样。
也和陈临渊原本,一模一样。
直到此时,陈临渊才意识到最初的猜测,全错了。
主宰此方天地的知性生灵,不是什么类似机关族的特殊种族,依然是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族。同样具备语言、文字、文明,只不过这里的人族生来身上就存在着类似机关结构的“烙印”。
陈临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还在微微发光的齿轮纹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如今的他在墨零留下的那一缕气息的帮助下成功融入了这里。
而从外表看来已经与寻常人族无异的墨零,在这里是否会被定义为“异人”?
和先前无意间卷入的虚空世界一样,他和墨零如今所处的世界,也绝不简单,背后一定藏着外人无从得知的隐秘。
为什么这里的人天生带烙印?为什么没有烙印的人会被排斥?这座蜀都都护府里,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陈临渊收起令牌,抬起头,望向这座城市。
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行色匆匆的路人,还有他们身上闪烁的机关结构——全都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冰冷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汇入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