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空间本就是机关族与生俱来的种族天赋。在此之中,所有机关族彼此心灵相通,无需言语,无需手势,只需一念,便能知晓彼此的心意。蜕变之后,依然保留着这种特性。
陈与归可以借此感受到其中存在的心绪情感,如同品尝一杯茶,能品出苦涩与甘甜;也能够借此将自身念头传递给对方,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扩散,波及全湖。
陈临渊隐约察觉到,这一特性应该还有其他妙用。比如,将多人的力量汇聚于一人;比如,将一人的感悟同步给多人;比如,在意识空间中模拟出任何场景,让所有人共同经历。只不过,具体的就要看陈与归日后领悟了。
其三,通神。
关于这一点,其实陈临渊也并不能完全确定。身处其中的他,此时已经能够隐约感知到部分异样的气息。那气息不是来自陈与归,不是来自机关族,不是来自这座师门故地中的任何人。它更加古老,更加深邃,更加……飘渺。
依照先前对方的描述,陈临渊猜测,这股异样气息,来自那群曾在入梦时分将自身经历当作故事讲给一众机关族的门中先贤。他们早已逝去,可他们的“道”仍留存于世。那些播撒在梦中的“道种”,在陈与归的“史脉溯影”中被唤醒,被引动共鸣,被牵引汇聚。
借助弟子的秘法,陈临渊终于得以直观感受到这些先贤的存在。既非实体,也不是虚影,而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如同风中余音般的“痕迹”。他们不说话,不现身,只是静静存在于此,如高悬的星辰,如不熄的灯火。
或许是因为陈与归修行尚浅,陈临渊尝试数次,都无法借助灵识和先贤交流。双方能彼此感知,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那是生与死的屏障,是过去与现在的屏障,更是“历史”与“当下”的屏障。
有这三种妙用加身,陈与归日后若像他一般入世修行,想来能少走许多坎坷。庇护护身、通感连心、通神引路,三管齐下,哪怕遭遇再大的风浪,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毕竟如今此方天地本源日渐充盈,灵气复苏之后,世间远比他修行那时候要凶险得多。妖兽横行旷野,异族暗中窥伺,各方势力角力不休。乱世之中挣扎求存的凡人,日子比百年前要艰难太多。
思忖片刻,陈临渊决定借着弟子秘法的特性,给他补几分指点。
陈临渊的灵识,比一众机关族强了不知多少倍。哪怕陈与归拥有通感之能,得不到他的应允,也休想从他身上探知半分。他的灵识深如渊海,陈与归的“通感”放在他面前,就像细流想要丈量海深,根本触不到底。
他没有主动“告诉”陈与归什么,只是选择放开。放开自己的灵识,让那些他默默记下的修行疏漏,自然而然流露出来。这不是生硬的教导,而是坦诚的展示,就像翻开一本书,让读书的人自己品读。
他在心中默默梳理了一遍自身过往,最终决定针对先前记下的几处疏漏,借着通感之能传给陈与归。这些疏漏,有的在术法运用上,有的在本源流转上,还有的是文心与肉身的配合层面。每一处,都是他当年亲身踩过的弯路,每一点,都是他付出代价才换得的经验。
“嗯?”
陈与归轻咦一声。周遭如轻纱般笼罩的本源,骤然泛起阵阵涟漪。他清晰感受到——不是师尊在对他“说”,而是他自己能“看见”。所有疏漏、改进之法,还有那些他从未想过的技巧,尽数如一幅长卷在他识海之中铺展开来,清晰生动,历历在目。
他当即会意,一边竭力维持秘法运转,一边用心把师尊的传授牢牢记在心中,不敢漏一字,不敢错一处。他清楚知道,这是师尊用自己的过往经历为他铺就的路,不替他走,只告诉他哪里有坑,哪里有坎,哪一段需要小心绕行。
除了这些修行疏漏的点拨,陈临渊还结合自身修行经验,把操控历史虚影的相关技巧也一并传了给他。教他如何叠加虚影增强防御,如何压缩虚影提升攻击,如何互换虚影与实体躲避致命一击。这些都是他历经无数次生死才悟得的技巧,此刻全毫无保留地传给了弟子。
在陈临渊看来,如今师徒二人选的路虽不相同,却也多多少少存有互通之处。他的“史脉溯影”与陈与归的“史脉溯影”,就像两条并行的河流,源头虽异,最终却都会汇入同一片汪洋。把自己的经验传给弟子,总能让他少走一些弯路。
外界日落月升,光阴流转,祠堂之中却仿佛陷入了静止。长明灯的灯火不再摇曳,供桌上的尘埃悬在空中不再飘落,窗外的风声也丝毫传不进来。只有两道身影,一站一坐,一师一徒,在一片静谧中传递着“道”的火种。
这场传道整整持续了七日。
七日之间,陈与归的秘法时断时续,本源时盈时亏,文心也时明时暗。陈临渊不慌也不催,只在弟子力竭时默默为他补充力量,弟子迷茫时静静为他指引方向。到后来,感受到弟子体内本源渐渐枯竭,陈临渊也毫不吝啬,反向运转“天地磨盘”,将自身积蓄的海量本源之力,源源不断隔空输入陈与归体内。
这些本源之力温润如玉,醇厚如酒,涌入陈与归体内后,被他的文心吸收,被他的灵火炼化,最终被他的“史脉溯影”转化为自身的力量。这不是简单的力量灌注,而是“哺育”,就像母亲喂养襁褓中的孩子,如同大地滋养破土的草木。
直到第七日深夜,陈与归才从顿悟之中缓缓醒转。
他睁开眼,眸中先是一阵恍惚,七日来感悟的一切如同潮水,在他脑海中翻涌不息。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默默撤去秘法,恭敬地对着陈临渊躬身行礼。
“多谢师尊。”
陈临渊抬手将弟子扶起,从对方双眸之中,便能看出陈与归的文心运转愈发流畅,比起之前已然大有进境。那些从前晦涩的箴言、艰深的秘法,还有他曾经只能仰望的技巧,如今都已不再是障碍,他未来的路,愈发宽阔了。
不过沉吟片刻,陈临渊还是决定再叮嘱他几句:“如今你已经完成了‘史脉溯影’的领悟,这一境对我小说家一脉至关重要。既然已经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便不必着急继续往前赶,先好生稳固境界,才是正道。”
他顿了顿,望着陈与归的眼睛,缓缓道:“根基不牢,地动山摇。你我不同,为师的路是被世事推着走的,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既然是自己选的路,便更要走得稳,走得踏实。”
陈临渊的嘱咐,陈与归自然一一记在心里,点头应下。告别师尊后,他第一时间回到住处闭关。他的房间在祠堂东侧,面积不大,却干净整洁。床榻铺着崭新被褥,书案摆着文房四宝,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他合上门扉,关上窗棂,把外界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随后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过去七日,陈临渊为了避免自己的过往影响弟子未来的道途,传授的几乎都是针对陈与归修行短板的点拨,全属于“术”的范畴,并不涉及“道”的层面。他没有告诉陈与归什么是“道”,也没有替他指明“道”的方向,只是为他清扫了路上的荆棘,填平了路上的坑洼。至于这条路最终通向何方,终究要陈与归自己走,自己寻。
即便如此,这些内容对于修行尚浅的陈与归来说,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全吃透的。所有的技巧、经验、感悟,都需要时间沉淀,需要实践检验。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了这些铺垫,陈与归日后的道途,必定能走得更远。
……
完成这一切后,陈临渊也难免生出几分倦意。
七日传道,看似只是坐而论道,实则消耗极大。每一次点拨,每一次灌输,每一次共鸣,都在消耗他的心神与本源。这点消耗对他如今的修为来说固然不值一提,但心力上的疲惫,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起身离开祠堂,回到自己的居所。
推开门,一股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桌上早已摆好了吃食:几碟小菜,一碗热汤,一笼蒸糕。菜刚出锅,汤刚煲好,糕刚蒸透,全都热气腾腾,香气满室,显然是机关族的同门掐着他回来的时辰刚备好的。
陈临渊站在门口,望着那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心中生出一丝暖意。这里没有酒楼的山珍海味,没有天工坊的精致器皿,也没有长安城的繁华喧嚣,只有粗陶碗碟,朴素菜肴,可就是这些,让他尝到了久违的“家”的味道。
他走到桌边坐下,静静吃完桌上的饭菜,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师门故地的每一个角落。远处机关族的屋舍还亮着灯火,更远处苍劲巨松的轮廓在月色中清晰可见,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透过窗棂仰望夜空,心中暗自思索:若是有朝一日师尊能够归来,多半也会喜欢如今这般氛围吧。
师尊那个人,嘴上从来不说,心里其实是怕孤单的。
如今师门故地有诸多机关族日夜照料,再加上门中本身的法阵护持,想来不会有什么差池。那些外门弟子虽不是小说家一脉传人,却早已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他们会拼命守护这里,就像守护自己的性命一样。
这么说来,接下来也该他动身踏上旅程了。
下一站,便是千机城,希望能在那里找到新的线索吧。
陈临渊收起思绪,闭上双眼,沉入调息。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披了一层银白的薄纱。
夜,还长。
路,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