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光影。殿中安静，只有檐角铃铛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还未等陈临渊开口，陈与归已主动跪下，垂首低声道：“弟子不肖，请师尊责罚！”
陈临渊清楚他为何如此——昨日重逢便察觉异样，机关族体内或多或少有“史脉溯影”气息，不是偷学，是从陈与归那里“感染”的，如湖面投石，涟漪扩散。
他未立刻说话，继续品味清茶。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经昨日接触，陈临渊已知故地中不少机关族体内有古字与历史虚影气息，老人、逃亡时的同伴，都有微弱文心之力跳动——虽微弱不成体系，却是小说家传承的雏形。
凭借小说家洞察人心之能，他清楚弟子绝非不肖之徒。眼中没有心虚狡黠，只有愧疚不安——不是有意泄露，是无心之失。
已正式踏入小说家传承的陈与归，实力虽远不及师尊，却也能察觉到师尊的情绪变化。见师尊并未真的动怒，他心中不由松了口气，旋即也不敢怠慢，连忙将事情始末和盘托出。
原来，陈临渊离开之后，因为陈与归已经正式拜师，机关族对他的态度悄然发生了改变。虽说待他依旧和从前一般亲近照料，无形中却多了几分遵从。这并非源于惧怕，而是出于敬重——他是代教主陈临渊的亲传弟子，是小说家传承的唯一继承人，更是这座师门故地未来的主人。
可陈与归对此并未放在心上，他不想当什么故地主人，也不想要旁人的遵从。如今他只想一门心思按照师尊传授的法门勤恳修行。先前一路亡命逃窜的经历，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力量的重要性：没有力量，便护不住自己；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想要守护的家人。这是他被空明汇追杀时，用血换来的惨痛教训。
除此之外，从第一次亲眼见到陈临渊出手那一刻起，陈与归心中就已然有了向往的目标。他想要成为师尊那样的人——不求力量有多惊世，只求心境足够沉稳。无论面对何等险境，都能从容应对；无论对上何等强敌，都能冷静出手。
自从他开始按照陈临渊所授法门修行，先前那些夜夜入他梦中讲述各式故事的声音，便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些曾在梦境中为他指引方向的前辈师长，似乎在他正式踏足小说家修行之路后，便已完成使命，悄然隐去。
可每当陈与归修行陷入瓶颈，冥冥之中却总有一道灵光凭空显现。这灵光不是完整的故事，也不是具体的教导，而是更为直接、如同醍醐灌顶般的顿悟。它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却次次都能帮他冲破关隘。
没过多时日，他便摸到了陈临渊留下竹简记载的「修撰」境门槛，只差一步就能领悟「史脉溯影」。可偏偏这一步，他怎么也迈不过去。
除去昔日被空明汇一路追杀的短暂流亡，陈与归自启灵以来的阅历，远远不及陈临渊。他不曾经历巴蛇幻境中的百年一梦，不曾见证万世盛秦的文明交融，更不曾在乱世三国的战场上与神魔搏杀。他的史脉太短，经历太少，积累太薄。
因此，即便他已经亲眼见过师尊施展「史脉溯影」无数次，却始终窥不透这门箴言所载绝学的真意。他知晓这技法的本质，也明白运用的方法，可就是无法施展出来，如同隔着一层薄纱观花，轮廓清晰可见，却始终触不到真身。
机关族中的几位年长者自然看出了这孩子心中的烦闷，可他们当年拒绝修行「千机百炼」，对超凡修行之事全无经验，根本帮不上忙。他们能做的，只是静静陪在陈与归身边，让他知道自己绝非孤身一人。
这时，族中首领——那位本体曾是镇妖司一具寻常机关造物的老人，从梦中一则故事里得到了启发：故事里说，有位远古修士修行遇瓶颈时，放下经书拿起锄头下田种地，种着种着便豁然开悟了。
老人便建议陈与归暂且放下修行，同他们一起做些故地的生产维护工作，这不是让他放弃修行，而是换一种方式修行。
陈与归虽说许久没听过梦中的故事了，但他已正式承接小说家传承，自然明白这些旧梦都是昔日小说家传承的前辈师长留下的道种，他们不会害他，只会为他指引方向。
既然是前辈指引，陈与归便没有推辞。除了夜间照常冥想修行，白日里他也开始用心打理故地的各类杂务：除草、翻土、播种、浇水、施肥、收割。这些看似和修行毫无关联的琐事，却让他的心境渐渐平和下来，不再焦虑，不再急躁，也不再执着于突破境界，只是日复一日踏实去做。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两个月——直到陈与归亲手摘下那颗由自己播种、照料，直至完全成熟的果实那一刻。
他识海之中那团布满细密古字的本源灵火，突然透体而出，在他面前熊熊燃烧起来。火焰呈幽蓝色，和机关族固有的灵火一般无二，其中却多了一股书卷气，一股文心之力，一股属于史脉的气息。
陈与归也不知为何会生出这等异状，心中不由得一阵慌乱，可那道许久未曾出现的灵光，此时再度显现。这一次不是顿悟，而是本能，他本能地施展出了机关族启灵后便自然领悟的天赋秘法——意识空间。
以眼前这团灵火为核心，独属于陈与归的意识空间瞬间将整座师门故地、所有机关族都笼罩在内。它不是墨零那张覆盖天下的巨大网络，只是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这种连接和先前墨零借助通天塔完成的连接截然不同：墨零的连接是自上而下的，如同帝王俯瞰臣民，而陈与归构建的意识空间，是平等的、互通的、彼此交融的。他不需要主导一切，只需要敞开门户，让每一个人都能进来，让每一个人都能看见彼此。
在意识空间的串联下，所有机关族的各自经历尽数融合在一起：被空明汇追杀逃亡的恐惧，在师门故地安家落户的喜悦，在田亩间劳作的踏实，在月光下修行的专注……这些情绪与记忆不再只属于某一个人，而成了所有人共有的财富。
在这些截然不同的经历的填充下，困扰了陈与归许久的修行瓶颈，悄无声息便自行破开了。不是硬闯，不是强破，而是水到渠成，道路自通。被众人经历拓宽的史脉，就像一张铺开的网，将他的文心与这座师门故地、与这些朝夕相伴的族人、与这片他亲手照料过的土地，紧紧连在了一起。
独属于陈与归的「史脉溯影」，便在这一刻自然而然领悟成型。这不是陈临渊的史脉溯影，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以意识空间为基，以机关族的天然联系为媒，将所有人的经历共享、融合、记录。
可也正是在这场融合共享之中，陈与归此前修行陈临渊所赠传承竹简的经历，也一并共享到了所有机关族的本源之中。那些古字、那些箴言、那些修行法门，就像种子一般，落在了那些老人的文心里，生了根。
虽说一切都是无心之失，但陈与归确实是在没有请示陈临渊的情况下，将小说家传承泄露了出去。尽管事后族中老人特意嘱咐所有人不得擅自修习，可事情已然发生，烙印已经刻下，种子也已经发了芽。
陈与归对陈临渊一向敬重遵从，自然不敢有丝毫隐瞒，他当即主动将整件事如实道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重就轻，跪在陈临渊面前，把头埋得极低。
陈临渊听完，心中却没有半分怒意。一切不过是机缘巧合，自然怪不得他的徒儿。既不是陈与归有意泄露，也不是机关族有意偷学，只是在那个特殊的时刻，那个意识空间里，突破瓶颈的瞬间，一切就自然而然发生了，就像春雨落入泥土，种子自会发芽。
不过，陈与归无意间走出了一条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修行路，倒确实出乎陈临渊的意料。小说家传承，历来是独行者的道：一人，一笔，一竹简，记录世间万象。可陈与归的道，不是独行，是同行。他将自己的文心与族人相连，将自己的史脉与众人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