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骤然中断。那道承载着天弃一脉无数岁月记忆的意识,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无影无踪。陈临渊独自漂浮在虚无之中,耳边唯有气流缓缓流淌的细微声响,眼前尽是无边的空旷与死寂。
他沉默了许久。
此次的特异点,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巴蛇幻境有鳞片为引,万世盛秦有玉玺为媒,乱世三国有赤壁古战场为节点。每一次,都有迹可循,有物可依。可这一次,他不知自己如何而来,也不知该如何回去。
依照袁天罡的研究,所谓特异点,不过是两方天地借由某种媒介勾连的特异现象。媒介是钥匙,是桥梁,是两界交汇的锚点。没有媒介,特异点便不会开启,或者——不会关闭。
昔日,巴蛇幻境借他随身携带的奇异鳞片将他卷入;盛世大秦通过秘库中藏匿已久的传国玉玺;甚至后来的乱世三国,也源自诸方势力共处的赤壁古战场。媒介各异,却都真实存在。
然而这一次,莫名被牵扯进来的陈临渊,身上并未携带任何能与这“天弃一脉”产生关联的媒介。他没有鳞片,没有玉玺,没有古战场的烙印。仅有的,是从乱世三国带回的幻梦之雾、真灵烙印,以及袁天罡残念凝聚的印记。
这些东西,与天弃一脉有关吗?他不知道。
就连怀中那枚大祭酒所赠、名为【文明】的玉牌,此刻也毫无反应,未曾与此方天地产生感应。那套玉牌,在大唐亮过,在大秦亮过,在乱世三国也亮过。它如同忠实的记录者,每当陈临渊踏入新的天地,便会映现那方天地的本源特质。可在这里,它沉默着,仿佛沉睡了一般。
说真的,陈临渊此刻已找不到破解的契机。他试过所有办法——用“天地磨盘”感知,用【阅万道】解析,用文心触碰,用灵识探寻。皆无效果。这片虚无,如同沉睡的巨兽,对他的所有试探都毫无回应。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虚空,灵识所及之处毫无异常。没有边界,没有出口,没有方向。连时间的感知都渐渐模糊。他不知自己在此待了多久,不知外界过去了多久,不知伊言他们是否在担心。陈临渊的心头不禁一沉。说实话,眼前的困境当真毫无头绪。
……
他并没有放弃。
召唤出一尊历史虚影,放置在苏醒时的位置。那道虚影与他一般无二,静静悬浮在虚空中,如同一座无声的灯塔。然后,陈临渊随意选了一个方位,极速前行。
虚空中没有阻力,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可无论飞多远,周围的景象都没有变化——依旧是空旷的虚无,依旧是流动的气流,依旧是死寂的黑暗。没有参照物,没有边界,没有任何能确认“方向”的东西。
直至临近灵识感知极限,他才又唤出一尊历史虚影作为标记。如此往复。以如今“史脉溯影”的境界与自身本源的雄浑程度,仅释放些许本源作为信标的话,这样的历史虚影甚至能维持一两日。
可是,陈临渊往复多次,直至估算起点处的历史虚影濒临极限时,依旧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他的“史脉溯影”感知中,那些信标还在,可它们的距离、方位、排列——都没有变化。他没有走出圆,也没有走出直线。不过是在原地打转罢了。
至此,也只能无奈返回起点。那些信标被一一收回,幻梦之雾重新融入文心,历史虚影消散于无形。
几度尝试失败后,陈临渊也只好暂时作罢。
……
既然如此,那便先做能做的事。
他开始继续先前未完成的修行。将那些处于封禁中的窍穴星辰,一颗一颗地“拓印”,一颗一颗地“转移”,一颗一颗地烙印上幻梦之雾的痕迹。
虽仍身处特异点勾连的异世,可不知此方天地本源比大唐孰强孰弱。保险起见,他召唤出历史虚影,加持在身周数丈范围内。那些虚影层层叠叠,将他与虚无隔绝,构筑出一片独立的小天地。即便有未知危险,至少能争取片刻反应时间。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虽然此处虚空之中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先前那道声音,再也没有出现在陈临渊的意识中。它如同完成了使命,又如同耗尽了最后力气,沉默着,消失了。
陈临渊没有寻找,也没有呼唤。连对方真正来历都不清楚,又去何处寻觅?
随着时间推移,陈临渊体内越来越多的窍穴星辰完成了转换。一颗,两颗,十颗,二十颗。每颗完成转换的星辰上,都萦绕着一缕淡紫色的幻梦之雾。雾气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却真实存在,如同星辰的光晕。
此时,看似与先前无二——体内依旧有星辰闪烁,文心依旧跳动,“天地磨盘”依旧运转。可实际上,陈临渊的体内仿佛处于某种介乎虚实之间的玄奥状态。那些原本淤堵体内、令本源运转滞涩的幻梦聚合体,已被他解析分离,成为类似阵纹的节点,附着在诸多窍穴之上。
不是“背负”,而是“布置”。如同将一幅沉重的画卷挂在墙上。重量还在,却不再压在身上。
至此,一直困扰陈临渊的核心问题得以解决。为拯救乱世三国真灵所付出的代价,再也无法成为负担。那些太平教众的故事,那些幻梦中沉睡的名字,那些承载无数希望的真灵——它们还在,安全,不再需要他时刻用文心承载。
陈临渊长舒一口气,睁开眼。
可就在完成这一切后,他的面色微沉。
此时,他感应到体内幻梦泡沫中沉睡的真灵气息,正不可逆转地衰弱下去。不是某一两个,而是整体。那些从乱世三国带来的真灵,那些烙印在文心深处的名字,那些在幻梦之雾中安睡的生命——它们的气息,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在缓缓消散。
而且,陈临渊无比确定,这异状与先前的尝试无关。那些转移到窍穴星辰上的幻梦之雾,没有暴动,没有反噬,没有伤害真灵。它们只是安静附着在星辰上,如同沉睡的种子。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他仔细感知,反复比对。终于找到了答案。
这些本应依附一方天地存在的知性生命真灵,一旦离开原本归属的天地,缺乏某种特殊力量的滋养,注定走向灭亡。不是他的错,不是幻梦之雾的错,而是——它们“断粮”了。在乱世三国,它们有天地本源滋养,有世界规则庇护,有崩灭天地的最后余温。可在这里,在这片虚无中,什么都没有。
困境尚未彻底解除,新的问题又出现。即便陈临渊素来冷静,也不禁有些慌神。那些真灵是他从崩灭天地中救下的,用文心承载、幻梦之雾护持、历史虚影记录的。他不能看着它们一点点消散。
……
就在陈临渊烦恼之际,冥冥中那道神秘声音终于再度浮现。
“何不试试,借助你那秘法,将天地本源导入那幻梦之中呢?”
声音依旧没有情绪,没有语调,可这次,陈临渊从中听出了一丝……关切?不是对他,而是对那些真灵。仿佛那个存在也曾经历过同样的绝望,试图守护过什么。
陈临渊一怔,随即心头涌起复杂情绪。对方一直在看着——从他在虚空中飞驰,到完成窍穴转换,到发现真灵衰弱,那个存在一直在暗中注视。它没有出手,没有提醒,只是看着。直到此刻才开口。
虽不知对方真正用意,可陈临渊已察觉到幻梦气泡中不少本源较低的真灵开始显现崩溃迹象。那些乱世三国中挣扎的百姓,太平道总坛沉睡的教众,将故事讲给他听的普通人——他们的真灵正在变淡。
刻不容缓。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陈临渊当即听从建议,运转“天地磨盘”,从无垠虚空中汲取本源,灌注进幻梦气泡。“天地磨盘”疯狂旋转,虚空中流动的气流如同被漩涡卷吸的水流,朝他汇聚。它们涌入磨盘,被研磨、转化、提纯,化作温润的本源之力注入幻梦气泡。
谁曾想,原本虚弱的真灵竟真的开始缓慢复苏。变淡的轮廓重新清晰,微弱的气息重新稳定,濒临崩溃的碎片重新凝聚。不是错觉,不是侥幸,是真切的恢复。
陈临渊心中大喜,全力施展。“天地磨盘”转速越来越快,汲取的本源越来越多,灌注的力量越来越充沛。虚空中的气流如同被惊醒的河流,朝他奔涌。它们不再无形散漫,而是有了方向、速度和目的。
越来越多虚弱的真灵逐渐恢复。幻梦气泡中,沉睡的面容重新浮现血色,蜷缩的身影舒展,黯淡的光点亮起。如同枯木逢春,久旱逢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