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著,眼中满是不屑,嘴角向下撇著:“上次他在清风楼喝酒,我在楼下经过,隔著窗户看了他一眼,那老东西居然把目光移开了,不敢与我对视!就这胆量,也配称雄清远县二十年?”
铁凌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像是有千钧之重,压在赵止境身上。
赵止境被看得有些发毛,訕地收回手,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
“帮主,我不是轻敌,我是实话实说。”他嘟囔道,声音低了几分,但依然瓮声瓮气的,“那苏白再厉害,也不过二十出头,能有多少实战经验?金堂敬那是大意了,才著了他的道。换了我,绝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老子闯荡江湖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旁边另一个长老笑著打圆场,上前一步道:“帮主,止境说得也有道理。那苏白就算真气境后期,毕竟年轻,实战经验肯定不足。而且咱们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因祸得福?”铁凌山挑了挑眉,目光转向那长老。
“是啊。”那长老捋著鬍鬚,笑眯眯道,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金刀盟替咱们探出了那苏白的底细,这不是好事吗?若不是金刀盟这一遭,咱们还不知道镇抚司来了这么一头猛虎呢。如今知道了,心里就有数了。”
铁凌山沉吟片刻,微微点头,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带。
“至於金刀盟覆灭—”那长老笑得更加开心,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三大帮派,少一个,不是正好吗?”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都不由露出笑意。
是啊。
清远县三大帮派一金刀盟、铁掌帮、血刀帮,这些年明爭暗斗,谁不想吞了谁?
码头上的卸货权,赌坊里的抽成,街面上的保护费,哪一样不是爭得头破血流?
如今金刀盟一夜之间没了,剩下两大帮派,少了最大的对手,多了大把的地盘一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哈哈哈哈!”赵止境更是放声大笑,声震屋瓦,惊得演武场边老槐树上的乌鸦扑稜稜飞起一片,“说得好!三大帮派太多了,少一个正好!那金刀盟的地盘,咱们铁掌帮怎么也得分一杯羹!城西那条街,我早就看上了,那几家铺子每月孝敬的银子,少说也有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粗壮得跟胡萝卜似的,在眾人眼前晃了晃。
铁凌山的嘴角也不由微微勾起,但那笑意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他望著镇抚司的方向,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准备准备。金刀盟的地盘,该动一动了。”
血刀帮总舵,密室。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烧,將室內照得半明半暗。
灯芯时不时爆出一点火星,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血刀图,刀身殷红如血,在灯火下显得诡异而狰狞,仿佛隨时会从画中脱出。
密室不大,只有十来步见方,陈设也简单。
正中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角立著博古架,上面摆著几件古玩。
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帮主梁言坐在主位,手中端著酒盏,慢条斯理地品著。
他年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頜下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看起来像个饱读诗书的穷酸文人。
只是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偶尔闪过的光芒,透著说不出的阴。
此刻他微微低著头,眼皮半垂,遮掩著眼底的神色。
对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浑身血跡未乾,衣衫破烂成一条条的,露出里面青紫交加的伤痕。
满脸络腮鬍乱成一团,黏著乾涸的血跡,结成一缕一缕的。
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窝深陷,透著说不出的疲惫与绝望。
正是昨夜从镇抚司围剿中逃脱的金刀盟三长老钟季。
“钟兄,压压惊。”梁言举起酒盏,笑容和煦,眼角浮现出几道细纹,“到了我这里,你就安全了。”
钟季沉默著。
他坐在椅子上,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那椅子对他来说太小了些,魁梧的身躯几乎要把椅子撑破。
他低著头,盯著面前那只青瓷酒盏,一动不动。
良久,他伸出手,端起面前的酒盏。
那手粗糙如老树皮,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掌心满是老茧。
但此刻,那只手在微微颤抖,酒盏中的酒液隨之盪起细微的涟漪。
他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烧过食道,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只是低著头,盯著空空的酒盏,一言不发。
灯光照在他脸上,將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那是一种麻木到极点的平静。
梁言也不急,自顾自地喝著酒,偶尔抬眼看看钟季。
他的目光在钟季身上逡巡,从那张满是胡茬的方脸,到宽阔得能跑马的肩膀,再到那双粗壮得惊人的手臂。
钟季的身材异常魁梧,此刻虽然狼狈,衣衫破烂,但那股子彪悍之气仍在。
尤其是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青筋暴起如蚯蚓蜿蜒,隱隱泛著一层古铜色的光泽。
那光泽不是肤色,而是外门硬功练到一定境界才有的跡象—铁布衫,或者金钟罩,刀枪难入。
梁言的目光在那手臂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炽热。
那炽热一闪即逝,很快又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外门硬功。
炼到极致,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一拳下去,能开碑裂石;一掌拍出,能震碎五臟。
这样的高手,他早就眼馋了。
可惜钟季是金刀盟的人,三长老,地位尊崇,他挖不动。
这些年他明里暗里试探过几次,送过礼,递过话,都被钟季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现在金刀盟没了,钟季成了丧家之犬——
这不是天赐良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