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年轻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泼皮锡迈出去的脚悬在了半空。
“再往前,后果自负。”
语气很平淡。
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夜的风有些凉,或是这餛飩汤的咸淡正好。
可偏偏是这种平淡,让泼皮锡浑身的凶性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盯著苏白的眼睛。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泼皮锡这辈子见过不少人的眼睛—一那些被他欺负的老实人,眼里是恐惧;
那些想充好汉的愣头青,眼里是亢奋;
可这年轻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对。
不是什么都没有。
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泼皮锡后脖颈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从那处轻轻抚过。
他见过这种眼神的一只有那些真正从大家族里出来的人,才会有这种眼神。
那不是装出来的,是打小儿见惯了世面、见惯了像他这样的人,才会有的漠然。
仿佛他泼皮锡在这年轻人眼里,跟路边一条冲人乱吠的野狗没什么分別。
“锡哥————”身后一个小弟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这人————看著不对劲。”
泼皮锡没吭声。
他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外地人,富家子弟,一个人带著个隨从,敢在这种时候出头,还敢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脑子有病,就是真有底气。
可万一是后者呢?
万一这年轻人真是哪个大家族出来的,万一他身上带著什么了不得的信物,万一自己这一拳打下去,明日清早就会有十几个黑衣人找上门来————
泼皮锡乾笑了一声。
那笑容来得突兀,脸上的凶色像是被水洗过似的,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换上的是市井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嬉皮笑脸:“哎呀,这位公子误会了,我跟这老头开玩笑呢,逗他玩儿,逗他玩儿”
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两只手摊开来,掌心向外,像是在证明自己手里没攥著刀子,也像是在证明自己无害。
苏白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著泼皮锡。
那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让泼皮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乾巴巴地又笑了几声,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两个小弟愣了愣,连忙跟上去,其中一个还险些被散落的柴火绊了一跤。
走出十几步远,一个小弟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见那年轻人还站在灯下,便压低声音问:“锡哥,就这么算了?那小子什么人啊?”
泼皮锡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一个趔趄:“闭嘴!上面不是发话了,別闹事。”
一旁的小弟只能无奈的开口道:“也就是运气好————要不是新任总差司马上到任,上头严令不许闹事————”
要是没有那道严令,他们今天就可以再爽一把了。
餛飩摊前,吴老头还坐在地上喘气。
孙候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背上的灰,又弯腰捡起那只滚落的竹篓:“老人家,没事吧?”
吴老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浑浊的眼眶泛著红:“都怪我、
都怪我————给二位惹麻烦了————”
“跟您没关係。”孙候把他按在条凳上坐下,又把散落的柴火拾掇到一处,“是我们多嘴。”
吴老头还要说什么,一抬头,看见苏白走过来,连忙又要起身道谢,身子刚一动就被孙候按住了。
苏白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动。
他在吴老头面前蹲下,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像是在跟自家的一位长辈说话:“老人家,方才是我冒失了。那几个地痞回头若是再来,你只管往镇抚司报我的名字。”
吴老头愣了一下,没敢接话。他在这清远县活了一辈子,哪能不知道镇抚司是什么地方?
苏白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放在他粗糙的掌心里,那银子还带著体温:“拿去抓副药,看看有没有摔著哪儿。”
吴老头像是被烫了一下,连忙往回推,推得急了,险些把银子甩到地上:“这可使不得、使不得——二位公子替我解围,我哪能再要您的钱————”
孙候按住他的手,把那几块碎银牢牢按在他掌心里:“老人家,收著吧。您这摊子还要开,身子骨要紧。”
吴老头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他攥著那几块碎银,指节微微发颤,抬头看著苏白和孙候,像是要把这两张脸一笔一划刻进脑子里。
苏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街道那头走去。
孙候跟在后面。
走出几十步远,街巷渐深,两旁的屋舍把月光遮得只剩一道窄缝。
孙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大人,您方才若是晚站起一步,我就出手了。”
苏白头也没回,脚步不停:“我知道。”
孙候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跟著。
清远县镇抚司的大门敞开著。
门前掛著两盏灯笼,红彤彤的,照得门口那对石狮子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匍匐著的两头巨兽。
门口站著两个当值的差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一个正说著昨儿个在赌坊看见的热闹,眉飞色舞,手还在比划,忽然余光瞥见有人走近,下意识抬头一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著青色长衫,腰间坠著玉佩,模样生得很,像是外地来的。差役正要开口问话,却见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举在身前。
灯笼的红光落在那腰牌上,照出六个字——
“清远县总差司”。
差役的嘴还张著,话却卡在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另一个差役反应快些,一把扯住同伴的袖子,两人几乎是同时弯下腰去,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齐声道:“恭迎总差司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