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有的是，但什么时候割草要分季节，一定要等立秋前后草长成熟了才行。

时候太早，草还嫩，不耐用；太晚了，不仅草倒伏不齐整，草太硬，防水效果也不好。而且，太晚了，好的草早就被别人割光了。

草有的是，但好的草要趁早抢。立秋过后，是最合适不过的割草季了。齐齐整整的一大片小叶樟，一点其他杂草也没有，是最理想的草场。

这样好的草场，距离居民点近的自然没有，需要跑到很偏远的地方去寻找。那里没有人类的痕迹，没有牛羊的足迹，自然就保持了最原始的状态。

三间房也要割好多草。往往要几人合作，去十多里外的草甸子上没日没夜打了一个多礼拜。此时的草是湿的，不管是人背回去还是用牲畜驮回去，都是不小的工程。社员们自然有智慧，将这些割好的草捆成小捆儿，码起来，放在原地，让其自然风干，一周后再用地排子车将它们拉回来。

刚被运回来，草还很新鲜呢，苫房草要干燥，所以要将草一捆地打开，把它们斜靠在墙根上进行晾晒。

黄绿相间经常杂糅着花花草草，星星点点地夹带着几支野花或者艾蒿。有一种叫蒲草的，上面举着一根草药味儿的毛茸茸的黄棒槌，透着一种可爱。

齐国远听当地社员讲，这蒲草可以造纸，还能用来编织蒲席、坐垫等，是难得的宝贝哩。

苫房草晾晒一段时间后便要进行精细化加工，也就是手工挑选打理。要从这庞大的草堆里将那种粗细均匀、长短一致且要有一定韧性的挑选出来，以保持整体苫房草的吃劲力度。同时保持密不透风、严丝合缝，以抵御风阻挡雨。

每当这个时候，老人们都会教导坐在身旁帮忙的小孩子们：“一根草轻轻就能被折断，十根草呢牢牢抱成团，就好比钢筋一样牢固，你们啊要团结，当别人欺负你们的时候，你们要攥成一个拳头，就不怕人家欺负……”

人生的大道理就是通过这样最为朴素的形式传递下去的。齐国远甚至能从这一幕中看到老祖宗在狩猎群居时代，年长的也一定是这样给小辈的传授狩猎和生存技能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代代相传。

选好的草均匀地捆起来，靠着院墙根儿整齐地码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大草垛，上面用荒草编成的席子重重叠叠圈盖起来。这样垒的好处是既保持透风性，又避免被水浸泡。

就这样让其持续风干，直等到春后。

月亮圆圆的夜晚，娃儿们便会很兴奋地在院子里牵着手转着圈儿蹦跳。他们一边跳着一边大声嚷嚷着:“苫房草呀黄又黄，整整齐齐苦新房。苫新房啊苦新房，日头出来不怕热，刮风下雨不怕凉。不怕凉啊不怕凉，娶了媳妇别忘娘……”

这歌声惊动了月亮，照见了那一行又一行的大雁在淡蓝色的天空飞呀飞，径直飞往远方。女主人从屋内走出来，解下了头上的围巾，站在屋檐下笑着看着娃儿们。有娃儿跑到他身前，拽住她的手便嚷嚷起来：“娘，娘，我娶了媳妇也不忘了娘。”

女人“扑哧”地笑出声来，她抬手抚摸着娃儿那被冷风吹的的冰冰的脸庞，温柔地说：“好孩子怎么会忘记自己的娘呢？等你长大了，也打一垛又黄又软的苫房草，盖一座又高又大的新房。再娶个新媳妇，生个胖娃娃，一起暖暖和和地住在里面啊。”

娃儿紧跟着抢话说：“也让娘一起住，让娘也暖暖和和的。”女人听了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羞羞羞！狗蛋整天想的是娶媳妇！”身后的玩伴儿们赶紧来对着娃儿行鄙视礼。

外地来的人住的房子没几年，要更换苫房草也就单纯是苫房草，并不用操心别的。但当地社员家的房子都是风吹雨打了几十年，这一次更换苫房草，顺便要把坏掉的椽子或檩子给更换下。缺少木料便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的一个大难题。

北大荒除了荒芜的大草甸便是原始森林，树木有的是，但靠近人类居住地都被改成了林场，连队管理，木头不是想拉就能拉的。社员们便开动脑筋，以物易物，谁家先前盖房子还剩下了木料，便堆在一旁，有人需要了便去拉走一些，顺便将主家喜欢用的烟酒送去一些。如果不去买现成的商品，那就用自己种的特产，比如黄烟叶，便是农村里的硬通货。爱吸烟的汉子都离不开这个玩意儿，或揉碎了用废纸卷成烟杆儿，或者直接塞进烟斗里，吞云吐雾便是好交际。

挑一个农闲、又是连续大晴天的时节，一般是雨季前来又农闲的春天或者初夏。房主就开始招呼人一起来翻新苫草屋顶。一般先招呼亲朋好友，亲朋好友又呼朋唤友，人手再不够，就在大街上走走，去寻人的路上碰见了谁顺口问一句，往往会得到肯定的答复。

村子里不论是盖房子、婚丧嫁娶等大事小情，凡是知道的亲属和街坊邻里都来帮忙，如果干力气活就叫“帮工”。若是半天的活，主人家要供一顿饭，若是一个白天的活，那就是一个午饭和一个晚饭。主人家并不一定要准备非常好的菜，差不多就行，也没人会挑拣。

帮工也是人情往来的习俗。上一次你来帮我了，这一次我一定帮回去。这种自发的帮扶计量层层叠叠地累积交错起来，竟然达成了最朴素的互帮互助模式。不成文，但称心，没有约束，却有道德衡量。所有的原始动力，来源于天地间的那颗良心。

不过，苫房的工期虽然那么短，但准备时间足够长。算起来，苫房可是件大事，不亚于盖新房，甚至能和相亲娶媳妇相比。

连队驻扎地构成的硕大屯子，从村西头到村东头，除了公社、大队、学校、供销社是瓦房外，三千多户人家清一色住的都是茅草房。时间一久，苫房就成了连队成员的大工程。

苫房一搞，全屯的人只要有闲都会自觉地来帮忙。大家的初心很简单，今天我帮你了，等哪天我家的苫房要搞，也能找到人，不至于冷场。

初夏，天气格外晴朗。一大早，院子里站满了前来帮忙的人。

怕苫房落灰，屋里炕上炕下都盖上了塑料布。

落灰是肯定的。北大荒的冬季长且寒冷，冰天雪地里的屋里甚至比外面的天地还要冷。农人们充分发挥了智慧，将依赖时间最长的土炕掏空了，做成炉道，将亲手种植亲手收割亲手搬运回家的庄稼杆或者根茎塞进去，燃起火来。

炕头热了，整个屋子也暖和了。只是牺牲了新鲜的空气，让屋内狼烟袅袅，时间久了，低矮的屋梁上就挂满了杨絮一样的灰尘团子。苫房草一旦搅动，陈年老灰就会纷纷落下来。所以，苫房的时候，必须要把家什盖起来，以防灰尘落满整个屋子。

人多了，梯子也就从四面八方扛来，七八个年轻力壮的社员蹬着梯子爬上屋顶，七手八脚地将陈旧的屋草掀了下来。

不一会儿，屋顶上的房梁和椽子都露了出来。同时，也让人看清了整个房子其实并不大，比平时居住在里面感觉的空间要小很多。这样的差距，建房工匠最了解，所以，就很依赖事先划定的图纸。不能看着主家的肉眼判断、主观认识，随意调整房子的建设。

铺苫房草前要先查看檩子和椽子的状态，好做出是否更换的决定。

“二大爷，阴坡有六根檩子需要换。”

“阳坡有两根需要换。”

“椽子还好着呢，就别换了。”

小伙子们站在上面纷纷向向院中央的主家大声汇报着。

“再看看东大山梁咋样？”

“可换可不换。”

“什么屁话，都一起换喽。”

主家一声令下，干活的压力传给了等候在院子里的木匠。

刨子声、拉锯声瞬间响了起来。换椽子，是很庄重的事情。主家找来预先准备好的几根红布条，递给屋顶上辈分较大的人手里。之所以这么做，是想用高辈分压制住邪祟，年纪轻辈分小的人担不住。屋顶上的人熟练地把红布条系到屋脊的椽子上。

主家又找来几枚古币和红布，郑重其事地递给辈分最大的上了年纪的人手里。主事的人则用红布将几枚古币穿好，然后系到新做好的房架上。随后，他大声喊道:“放鞭炮”。

家里的小孩子早就举着燃烧的香守候在悬挂在大门楼子前的“山河一片红”下面了，专等着主事的老人发话了。

久盼的事突然到来，小孩子竟然手哆嗦起来，一手抓住鞭炮尾部，一手将香火递了上去。火碰到捻子，立马就燃烧起来。小孩子松开手，撒腿便往后面跑，双手还忙着去捂耳朵，只是那捏着香的手无法全部摊开，智能卷曲着食指和大拇指，担心香被不小心折断，火星子烫到自己。

“山河一片红”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胆子大的小伙伴们冒着未散的硝烟，争先恐后地蹲在地上抢着呛了捻子的零散鞭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