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皖南山村,春风还没吹透贫瘠的土地,绵延的群山依旧裹着萧瑟的寒意。
村口的黄泥路被春雨泡得泥泞不堪,路边的枯草贴着潮湿的地面,唯有田埂边零星冒出的新绿,悄悄预示着新一年的生机。
二十岁的罗文盛,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当了整整四年知青。
四年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锄地、插秧、收割,把他曾经的少年锐气磨去大半,村里人都说他是老老实实“修理地球”的庄稼汉,再也不是当初读过书的文弱学生了。
可只有罗文盛自己知道,他心底那点读书考学、走出大山的火苗,从来没有彻底熄灭过。
自打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十里八乡,生产队昏暗的煤油灯下、田埂休憩的间隙、深夜简陋的知青土坯房里,他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翻找仅有的几本旧课本。
越是复习,他心里就越慌。
历经十年动荡,市面上根本找不到一套完整的复习资料,手里的旧课本残缺不全,知识点零零散散,不成体系,刷题更是无从谈起。
偶然一次去公社供销社采买生活用品,他听镇上的老教师闲聊,得知了一套逆天的备考神书——《数理化自学丛书》。
老教师语气笃定,眼神恳切,说这套书是当下最系统、最全面的数理化教材,零基础也能自学吃透,但凡能啃完这十七本丛书,高考数理化基本稳了,上岸大学的概率远超旁人。
这句话,像一颗火种,狠狠砸进了罗文盛沉寂已久的心底。
他当即就动了执念,无论如何,都要买到这套书。
山里消息闭塞,县城书店常年缺货,想要这套绝版重印的丛书,只能托城里的亲戚帮忙。
当晚收工后,罗文盛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就着粗糙的草纸,一笔一划写了一封长信,字字恳切,托远在杭州的亲戚务必帮忙代购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
信寄出去的日子里,他日日盼、夜夜等,干活都时常走神,心里默默盘算着,等书到了,就日夜苦读,弥补往年的遗憾。
半个多月后,翘首以盼的回信终于送到了生产队。
拆开信封的那一刻,罗文盛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可纸上的字迹,却给了他当头一盆冷水。
亲戚在信里说,这套书在城里早已卖到脱销,供不应求。
自己接连起了五个大早,天不亮就去新华书店门口排队,凌晨的寒风冻得手脚发麻,排队的队伍早已绕了整条街,次次都空手而归,根本抢不到现货。
字字句句,皆是落空。
那一年冬天,带着没有备考资料的窘迫与遗憾,罗文盛走进了高考考场。
知识点残缺、题型陌生、复习毫无章法,结果可想而知,他再度高考失利,只能收拾好心情,重回生产队,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知青生活。
失败的苦涩压在心底,可他从未怨天尤人,只暗暗笃定,不是自己不够努力,是没有趁手的备考工具。
罗文盛的弟弟罗文夫,正值高三,站在了改变命运的十字路口。
十七岁的罗文夫,眉眼青涩,骨子里却藏着和哥哥一样的韧劲,听闻高考扩招、机会增多,他心里的升学渴望愈发强烈。
兄弟俩心思相通,全村甚至全镇的备考学子,都在疯传一句话:谁若吃透这套《数理化自学丛书》,谁就能稳稳考上大学,百分之百能上岸吃公家饭。
在那个资料匮乏、师资薄弱的年代,这套十七本的丛书,就是寒门学子唯一的捷径,是普通人逆天改命的最大底气。
没有它,备考全靠瞎摸索;有了它,就相当于拥有了专属家教、全套题库、系统教材。
罗文夫日夜心心念念,无比渴望能拥有一套,可家里拮据的境况,让他不敢轻易开口。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这天清晨,晨雾笼罩着整所乡村中学,破旧的土坯教室墙面斑驳,黑板边角早已开裂,木质课桌坑坑洼洼,布满历届学生刻下的痕迹。
上课铃响过,班主任李老师拿着教案走上讲台,神色比往日郑重了许多。
他压了压手势,制止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青涩又充满渴望的脸庞。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班主任的声音落下,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学生都抬着头,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学校总务处刚刚购进了几套正版《数理化自学丛书》,数量极少,优先供给高三备考的同学,有需要的可以自愿报名购买。”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教室里。
全班同学瞬间沸腾,压抑已久的备考渴望、升学期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罗文夫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胸腔里的热血瞬间冲上头顶,双眼瞬间亮得惊人。
他盼了大半年、哥哥求而不得的神书,竟然就这么送到了眼前!
没有丝毫犹豫,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声音洪亮又带着难掩的激动:“老师,我要买一套!”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羡慕,有动容,也有几分了然。
班主任看着一脸热切的罗文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从教多年,看着罗家几个孩子读书刻苦、天资聪颖,也清清楚楚知晓罗家的家境,清贫得一目了然。
班主任微微沉吟片刻,放缓了语气,认真叮嘱道:“文夫,老师知道你用功,也知道这套书对你用处极大。”
“但这套全套丛书,一共十七本,定价十三块七毛钱。”
“这在当下可不是小数目,是家里大半个月的生活费,这么大的事,你先别擅自做主,放学回去和你哥哥、爸妈好好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十三块七毛。
短短五个字,像一块小石头,重重压在了罗文夫的心上。
激动的热度瞬间褪去大半,他瞬间清醒地意识到,这笔钱,对普通农家而言,重如千斤。
可一想到哥哥去年抱憾落榜的模样,想到无数学子靠着这套书逆天改命,想到自己寒窗苦读十二年的期盼,他心底的执念愈发坚定。
无论多难,这套书,必须买。
下课铃声一响,罗文夫再也坐不住了。
他立刻找到班主任,诚恳请了半天假,收拾好简单的书本,转身就冲出了校门。
学校在山脚,哥哥插队的知青点在深山腹地,不通大路,唯有一条当地人熟知的荒僻小路可通行,能省下大半路程。
这条小路,平日里极少有人走动。
两侧是遮天蔽日的茫茫松林,参天古松层层叠叠,枝叶交错,遮得林间昏暗阴沉,即便白日也光影斑驳,阴风阵阵。
松涛阵阵呼啸,风声穿过枝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野兽的低吼。
村里代代流传,这片松林常有狗熊、野猪出没,往年就有村民进山砍柴遭遇野兽的传闻,寻常村民白日都不敢独自穿行。
可罗文夫顾不上丝毫畏惧。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找到哥哥,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敲定买书的事。
他攥紧衣角,低头快步穿梭在林间小道,脚下的枯枝败叶被踩得沙沙作响,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一路上不敢回头、不敢停顿,凭着一股执念,硬生生穿过了这片令人胆寒的无人松林。
足足一个多小时的徒步疾行,他终于远远望见了山坳里简陋的知青土坯房。
此时的罗文盛,正在田里跟着一众知青劳作,挽着裤腿,满身泥土,脸色苍白,身形比同龄人单薄瘦弱许多。
远远看到弟弟狂奔而来的身影,他心头微微一紧,当即停下手里的农活,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跑来了?学校出事了?”罗文盛的语气带着担忧。
罗文夫顾不上擦去满头的汗水,大口喘着粗气,压不住心底的激动,一字一句急促道:“哥!有书了!学校进了《数理化自学丛书》,可以直接买!”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穿了罗文盛心底沉寂一年的遗憾与期盼。
方才还满脸疲惫、神色黯淡的罗文盛,双眼瞬间迸发出刺眼的光芒,那是压抑许久、渴望翻盘的炽热目光。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语气铿锵、字字坚定:“买!一定要买!这套书,咱们必须拿下!”
一年前求书无门、遗憾落榜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他眼神笃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兄弟俩四目相对,热烈的气氛骤然冷却。
罗文夫咬了咬唇,小声道出了最现实的难题:“哥,书要十三块七毛钱……咱们家,拿得出吗?”
这句话,瞬间让罗文盛彻底沉默。
风拂过田间的麦苗,沙沙作响,却吹不散兄弟俩心头的沉重与窘迫。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个家,早已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根本挤不出多余的闲钱。
家里上有年迈体弱、常年吃药的爷爷奶奶,下有三个正在读书的弟妹,全家上下十几口人,所有生计,全压在父亲一个人身上。
父亲是村里的生产队长,身强体壮、勤恳能干,是家里唯一的正劳力,每天下地挣满十个底分。
可当时生产队十个满分工分,折算成人民币,还不到四毛钱,起早贪黑干满一个月,到手也寥寥无几。
而插队四年的罗文盛,常年劳累、营养不良,体弱多病,干不了重活,顶多算半个劳力。
他每天挣的微薄工分,连自己日常吃药打针的开销都不够,更别说补贴家用。
更让人捉襟见肘的是,家里三个弟妹分别在不同的初中读书,每学期四十多元的学杂费,在当时的村里人眼中,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平日里家里省吃俭用,粗粮野菜度日,衣服缝补浆洗反复穿,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勉强才能撑起一家人的温饱与弟妹的学费。
一次性拿出十三块七毛钱,只为买一套书,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奢侈至极、不可思议的事情。
漫长的沉默过后,罗文盛缓缓抬起头,眼底藏着无奈,却依旧不肯放弃这份希望。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决绝:“我这边正在春播关键期,大队管得严,根本请不下假,也抽不开身回家。”
“你先回去,好好跟爸妈商量一下。”
“家里实在凑不出来,就先跟亲戚邻里借一点。”
“你放心,这套书买了绝对不亏。等我们放假,就上山割岩草、挖乌药,攒钱还债,这点钱,我们兄弟俩一定能挣回来。”
罗文夫看着哥哥凝重的神色,心里瞬间通透了几分。
他心里隐隐明白,哥哥不是请不下假,是二十岁的男子汉,拉不下脸向操劳半生的父母开口要这笔巨款,心里愧疚、不好意思。
所以才把这份为难的差事,推给了自己。
换做旁人,或许会抱怨、会推脱,可罗文夫自小对哥哥言听计从,深知哥哥的不易与不甘。
他心里清楚,哥哥比谁都想要这套书,比谁都想抓住高考这根救命稻草。
哪怕心里忐忑不安,害怕被父母拒绝,他还是默默点头,咬牙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美差”。
当天傍晚,罗文夫独自折返学校,满心忐忑地熬完了一周的课程。
周六放学的铃声一响,他立刻收拾书包,快步往家里赶。
春日的傍晚微风微凉,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际,可他一路无心欣赏美景,心里反复演练着说辞,紧张得手心不停冒汗。
他太怕被拒绝,太怕错失这唯一的购书机会,太怕兄弟俩的升学希望就此落空。
回到家,推开破旧的木门,院内格外安静。
母亲重感冒卧床两天了,裹着薄薄的旧棉被,脸色蜡黄憔悴,眉头紧锁,时不时低声咳嗽,连起身做饭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母亲虚弱的模样,罗文夫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心里满是愧疚与挣扎。
家里已经这般艰难,自己还要开口要一笔巨款买书,实在太过自私。
他在床边伫立许久,反复犹豫、反复纠结,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母亲的病痛、家里的清贫,一边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兄弟俩数年的执念。
最终,对未来的期盼压过了心底的怯懦。
他咬了咬牙,俯下身,轻声将学校可以购买《数理化自学丛书》的消息告诉了母亲。
当他小心翼翼报出十三块七毛的价格时,原本虚弱躺着的母亲,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猛地撑起身子,满脸难以置信,接连低声惊叹:“这么贵?怎么这么贵呀!”
十三块七毛,足够家里买大半个月的粗粮,够给老人买好几副草药,够补贴弟妹大半个学期的生活费。
对这个捉襟见肘的农家而言,这笔钱的分量,太重太重。
罗文夫早已提前备好的说辞,此刻一股脑全部说了出来。
他语速急促,条理清晰,极力向母亲证明这套书的价值。
他说这套书是当下最抢手的备考神书,全校乃至全镇的高三学子都抢着买,一书难求。
他说这套书知识点全面、讲解通俗,零基础也能自学,是高考上岸的最大底气。
他说哥哥去年就是没有这套书,复习无门、遗憾落榜,心里一直耿耿于怀。
他说只要有了这套书,自己和哥哥都能好好备考,抓住高考机会,争取考上大学,彻底改写家里的命运。
字字恳切,句句真心,满是少年对未来的渴望。
母亲静静听着,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满眼期盼的脸上,眼底的震惊与犹豫,慢慢化作了温柔与坚定。
她不识字,不懂什么数理化知识点,却懂读书能改变命运,懂孩子们不甘困于大山、不甘一辈子务农的执念。
沉默片刻,母亲猛地掀开被子,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挣扎着下床。
“买!必须买!”
“我这就去跟邻里亲戚借借钱,再难,也不能耽误你们读书考学。”
说完,她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拖着病体,推门走进了沉沉暮色之中。
整整一下午,母亲奔走在村里的街坊邻里之间。
谁家宽裕凑两毛,谁家结余凑五毛,东家借一点,西家挪一点,低声下气,处处求人。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不宽裕,凑一笔十几块的巨款,无异于登天,每一分钱都藏着母亲的卑微与隐忍。
夕阳落山,夜色渐浓,屋外的晚风愈发寒凉。
当母亲终于推门回家时,罗文夫一眼就看出,她整个人愈发憔悴疲惫。
原本乌黑的鬓角,添了几分霜白,额头的皱纹愈发深邃,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底布满红血丝。
她颤抖着伸出粗糙干裂、布满老茧的双手,掌心捧着一大把零零散散、面额不一的纸币与硬币。
一毛、两毛、五毛、一块,层层叠叠,凑得满满一把。
这一把沉甸甸的零钱,没有一张大额纸币,每一分都是母亲放下尊严、四处求人借来的血汗钱。
罗文夫接过钱的那一刻,指尖触到母亲冰凉粗糙的手掌,鼻尖瞬间一酸,眼眶猛地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