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社员们终究不是懵懂无知、吓唬两句就乖乖听话的小学生。
他们都是饱经世事、吃过苦、受过累,心里藏着无数算计的成年人,心里门儿清所有利弊得失。
当众的训斥只能管住一时的表面顺从,管不住背地里的消极怠工,更管不住人心深处的抵触。
偶尔也有脾气倔、脸皮薄的社员,被当众训得下不来台,当场顶嘴反驳,甚至口出脏话发泄怨气。
遇到这种情况,吴思从来不会硬碰硬吵架,只会祭出最狠、也最管用的杀手锏——扣工分。
在那个年代,工分就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一分工分对应着一口粮食,扣了工分,年底分红就会变少,一家人的口粮就会短缺。
一次顶撞、一次偷懒,轻则扣三五分工分,重则直接扣半天、一天的劳作酬劳。
这一招下来,再倔的社员也会瞬间蔫下去,不敢再肆意闹事。
久而久之,吴思的严厉凶狠,就深深刻进了整个生产队所有人的心里,成了大人小孩都忌惮的存在。
生产队里的小孩子夜里哭闹不休,怎么哄都没用,大人只需冷冷一句吓唬,立刻就能止啼。
“哭!再哭!再哭吴指导员就过来把你抓走!”
话音落下,哭闹的孩子瞬间噤声,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便是吴思在社员心中的威慑力,是日复一日严苛管理、铁面无私攒下来的敬畏与惧怕。
当然,吴思不是只会一味打压训人的莽夫,他深谙管人管事的平衡之道。
高压施压之外,他也会时常当众表扬那些劳动态度端正、踏实肯干、任劳任怨的社员。
谁下地最早、收工最晚,谁的农活做得最细致,谁从不偷懒磨洋工,他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每日集合训话,除了敲打偷懒的人,也会专门点名表彰优秀的社员,给足对方面子,树立劳动榜样。
一压一捧、一严一暖,松紧交替的高压思想管理,就是吴思用来填补生产队劳动激励缺口的核心手段。
在吴思的反复测算和实战总结里,生产队每日既定的劳动量,足足有56镐的巨大缺口,靠社员自觉根本无法补齐。
其中,干部以身作则、带头苦干的道德感召力,最多只能补上6镐的缺口。
日复一日的思想教育、口号宣讲、理念灌输,费尽口舌也只能补上4镐。
而最管用、最立竿见影的,就是公开施压、严肃训诫、扣分问责的政治压力,硬生生能补上16到20镐的缺口。
三层手段叠加下来,二三十镐的劳动缺口总算有了着落,能勉强撑起生产队的基本运转。
可剩下的二三十镐缺口,是无论如何都补不上的漏洞,最终全部转化为社员消极怠工、敷衍了事的巨大生产损失。
吴思心里清楚,这套测算方式,若是用在名声赫赫的大寨大队,大概率是过于保守、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大寨特殊的地理环境、特殊的干部团队、特殊的集体氛围,造就了独一无二的大寨现象。
陈永贵、郭凤莲等干部带头冲锋、苦干实干,社员们心气足、干劲浓,极少出现消极怠工的情况。
但若是把这套乐观的测算标准,套在自己所在的红旗生产队,乃至全国绝大多数普通农村,无疑是自欺欺人。
年岁渐长、阅历渐深,多年后回头复盘这段岁月,吴思才彻底看清当年体制下的巨大漏洞。
大包干政策落地之后,农村劳动力大量解放,青壮年纷纷外出务工赚钱。
留守村里种地的,大多是留守妇女、老人和偶尔短暂滞留的零散男劳力。
可让人无比讽刺的是,留守人群的劳动时长大幅缩短,不用再天天耗在田间磨洋工。
但土地的劳作质量、粮食的收成产量,反而远远超过了公社集体劳作的巅峰时期。
这就足以证明,当年公社体制下,社员们集体怠工、敷衍应付造成的生产损耗,远远不止一半。
半数以上的人力、物力、时间,全都浪费在了无意义的内耗、磨洋工、消极对抗之中。
试想一下,八亿农民集体陷入消极怠工的状态,这样的人力损耗,别说当时的中国扛不住,全世界都难以承受。
极左的那套管理模式,空有宏大的理想口号,完全没有落地的人性支撑。
既解决不了农民的温饱问题,也填不上劳动激励的巨大缺口,最终连集体经济的基本阵地都守不住。
更别说所谓的稳步发展、大步前进,终究只是一场脱离现实的空想。
思绪翻涌到这里,吴思心底猛地一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一个更可怕、更致命的漏洞突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