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初见,丝毫看不出这是一所顶尖高等学府,反倒像一处杂乱拥挤的老式大杂院。
教学条件艰苦至极,办公环境更是窘迫不堪。
复校后的漫长一段时间里,校部机关、各院系办公室,全部挤在红一楼学生宿舍的底层。
每个单位仅有一间12平米的狭小房间,墙面斑驳脱皮、屋顶偶有漏雨,空间狭窄到极致。
小小的房间根本摆不下几张办公桌,桌椅拥挤堆叠,转身都颇为困难。
无数教职工的办公用品无处安放,只能尽数装进随身挎包。
大家效仿革命年代的先辈,背着挎包四处办公,随时移动、随地工作,被师生们戏称“打游击”办公。
普通教职工办公艰难,校领导的工作环境同样简陋得让人心酸。
时任校长的办公地点,竟是一间废弃破旧的老式澡堂改造小屋。
墙面潮湿发霉、地面凹凸不平,设施破旧残缺,没有半点校长办公室的规整模样。
教研室的老师们更是无立足之地,没有专属备课室、没有办公场地。
不少老师为了安静备课、撰写讲稿、打磨课件,只能辗转奔波,远赴外单位的图书馆、阅览室借地办公。
更多时候,老师们索性就地取材,以校园大树为遮阴,以石凳地面为书桌。
三五成群围坐树下,热烈研讨教学方案、细致打磨授课内容、深入钻研学术问题。
风雨无阻,日复一日,在最简陋的环境里,做着最严谨、最崇高的学术事业。
空间的窘迫、办公的艰难,尚且能够咬牙克服,可硬件的缺失,直接影响到日常教学与文体活动的开展。
复校后的第二个月,学校筹备已久的新时期第一届田径运动会,被迫搬出校园。
整场运动会,全程租借校外的海淀体育场举办。
外人听闻或许不解,堂堂顶尖大学,为何连一场校内运动会都无法举办?
其中的无奈与窘迫,只有本校师生心知肚明。
彼时的校园依旧被部队占用,原本平整宽阔的操场,被密密麻麻的临时营房彻底覆盖,寸寸土地皆被占用。
营房与营房之间的零碎空隙里,还密密麻麻搭建着大量地震棚。
1976年唐山大地震的余悸未消,为了应急避险,校园所有闲置空地尽数被利用。
整个校园挤得满满当当,别说规整的运动场地,就连可供学生散步奔跑的空地都寥寥无几。
体育课的开展更是难如登天。
校内无场地、无器材、无设施,正常的体育课程根本无法开展。
每一次体育课,老师们都要提前沟通协调,带队奔赴周边兄弟院校,租借对方场地临时授课。
场地紧缺之外,体育师资力量也极度匮乏。
为了重启校园体育教学、完善课程体系,学校紧急成立以郭堃为首的体育教学筹备小组。
筹备小组多方奔走、四处邀约,从北京师范学院、经济学院、清华大学等多所高校,陆续召回十八名资深老教师。
一众前辈白手起家、从零搭建,硬生生重启了人大停滞八年的体育教学与校园文体活动。
硬件条件的艰苦,是外人难以想象的极致窘迫。
可这般重重困境,从未打垮任何一位人大师生,反而淬炼出所有人最坚韧的本心。
历经十年教育断层、学业停滞,这群重回校园的学子,比任何人都懂得求学机会的来之不易。
在所有人心中,只要能坐在课堂读书、能触碰知识、能研习学问,再苦的环境都是甜的。
没有人抱怨住宿简陋,没有人嫌弃伙食粗糙,没有人计较环境艰苦。
所有人都怀揣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全身心投入到滚烫的学习生活中。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曾下乡插队、进厂做工、入伍从军,蹉跎了整整十年青春岁月,积压了十年的求知渴望,在重入校园的这一刻彻底爆发。
世人常说他们学习近乎“自虐”,可只有亲身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才懂,这不是煎熬,是救赎。
那是发自内心、纯粹热烈的求知快乐,是弥补岁月遗憾、追赶时光的极致执着。
他们废寝忘食、日夜苦读的忘我劲头,极致纯粹、极致热烈,成为后来数十年间,无数届大学生难以企及的巅峰模样。
看着眼前这群不畏艰苦、奋勇拼搏的师生,看着满目清贫却生机盎然的校园。
胡华在自己的校史报告中,写下了振聋发聩的一问,字字铿锵,直击人心。
“难道这不叫艰苦奋斗吗?”
无需多余解答,全校师生的行动,就是最好的答案。
“把失去的光阴夺回来!”
这句朴素有力的口号,没有轰轰烈烈的修饰,却成为1978年人大复校后,全校上下最统一、最坚定的共识。
校园里最热闹的地方,从来不是操场,不是树荫,而是小小的图书馆和简陋的阅览室。
每日天不亮就有人等候在馆外,开门瞬间众人有序涌入,狭小的空间里人头攒动、座无虚席,哪怕站立读书、倚窗背书,也无人轻言离开。
沉寂十年,思想的枷锁被彻底打破,知识的价值、人的价值,终于被时代重新认可、郑重彰显。
无数心怀理想、渴望解惑的青年,义无反顾奔赴文史哲专业,探寻人生真谛、解答时代困惑。
对他们而言,上大学不只是求学谋生,更是为了挣脱迷茫、梳理思想、树立三观,找到人生的方向与意义。
思想解放的春风吹遍大地,文化复兴的浪潮席卷全国。
尘封的中外名着重新校对出版,大量优质外国文学、哲学名着陆续翻译引进国内。
学校图书馆的藏书,一日日丰富充盈起来。
每一本书籍到来,都会被学子们争相借阅、反复研读。
无论晨昏课间,随处可见手捧书本、静心研读的身影,人人如饥似渴、孜孜不倦。
熬过十年风雨、历经半生坎坷,这群莘莘学子终于苦尽甘来、得偿所愿。
一旦扎根学海、沉浸书香,便尽数褪去沧桑疲惫,展露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世人皆叹1978年人大复校的硬件条件,简陋得令人唏嘘、清贫得让人心疼。
可所有人都忽略了,这片清贫土地上,藏着那个年代最顶级、最豪华的教学阵容。
简陋至极的校舍之下,是撑起中国文科半壁江山的泰斗名师。
这是复校首届学子独有的无上荣光,是后世无数学生难以复刻的顶配待遇。
作为哲学系的学生,王婷心中的自豪感,远比任何人都要浓烈真切。
她无比清楚,自己与同学们的授课老师,无一不是国内哲学界鼎鼎有名、德高望重的泰斗级人物。
此刻站在简陋讲台上传道授业的师长,日后尽数成为享誉全国、享誉学界的顶尖教授与学术权威。
王婷心底格外通透,这份极致的师资优待,是首届复校生独有的机遇与幸运。
若非学校复校之初师资紧缺、百废待兴,这些深耕学术、声名卓着的大师,绝不会亲自走上本科讲台,手把手授课、一对一解惑。
心怀极致的崇敬与感恩,王婷特意在崭新的笔记本首页,工工整整记下了所有任课老师的姓名。
肖前、罗国杰、陈先达、苗力田、李秀林、马绍孟、张立文、胡仁芝、王于、汪永祥、张懋泽、乐燕平、周述歧、李质明、郑杭生、李淮春、杨焕章、靳辉明、许启贤、李毓章、王聘兴、乔长路、秦锡瑜、钟安环、黄天授……
一个个名字,字字千钧,皆是中国哲学界的脊梁与基石。
师者仁心,为人师表;学子赤诚,尊师重道。
大师们的授课,不止是书本知识的简单传授,更是思维格局的开拓、思想眼界的重塑。
他们为这群新生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让学子们看见了从未触及过的广阔天地、深邃学海。
更让人动容的,是大师们毕生敬业、无私奉献、甘为人梯的崇高精神。
身居陋室不改治学初心,身处清贫依旧潜心育人,他们用一言一行,为所有学子树立了终身效仿的榜样。
夜幕降临,结束了一天满满当当的课程,胡伟与王婷总会结伴留在校园。
两人寻一处安静的树荫,撑开随身马扎并肩坐下,细细复盘一日所学,交流学习心得与感悟。
日复一日,从未间断,平凡的夜晚,因思想的交流、学识的精进,变得格外滚烫。
聊起授课的各位恩师,两人心中满是震撼与感慨。
比起书本上的知识,老师们的治学态度、育人情怀、处世格局,更让他们受益终身。
从这些大师身上,他们真切读懂了,何为人民教师,何为师者风骨。
晚风轻柔,树影婆娑,王婷望着远处点点灯火,轻声开口,眼底满是温柔与希冀。
“如果说青少年是祖国的花朵,那么,我们就是春天里的花朵。”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明媚的笑意,道出独属于这届学子的浪漫注解。
“因为我们是冬季高考,春天报到,恰逢时代复苏、万物新生。”
胡伟闻言,心中豁然开朗,只觉这个比喻精妙无比,格外贴合当下的光景。
他望着身旁眉眼明亮的少女,望着这片生机复苏的校园,轻声补充道。
“若是如此,那各位老师,便是春日里最温柔的园丁。”
“他们辛勤耕耘、默默培植桃李,又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托举着我们向阳生长。”
短短一句应答,道尽了师生情深,也道尽了这个伟大时代的温柔与力量。
“妙!太妙了!”
王婷眉眼舒展,由衷赞叹,抬手轻快地拍着巴掌,清脆的笑声在静谧的夜色里轻轻回荡。
晚风拂过树梢,捎来书香缕缕,也捎来新时代无限的希望与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