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人能平静坦然面对这份迟来的、来之不易的时代馈赠。
初来乍到,众人互不相识、彼此陌生。
大家只能凭着外貌神态、年纪模样粗略判断身份,客气寒暄、拘谨问候。
也正因这份陌生与差异,开学之初闹出了不少啼笑皆非的尴尬误会。
报到第一天的校园里,随处可见眉眼青涩、身形稚嫩的少年学子。
他们看到面容成熟、神态稳重、举止沉稳的年长同学,下意识就躬身行礼。
语气恭敬、态度诚恳地开口招呼:“老师好!”
那一声虔诚恭敬的问候刚刚落地,双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定格。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尴尬的氛围悄然蔓延,让人手足无措。
等到简单攀谈几句过后,众人方才恍然知晓。
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本届扩招入学的新生,是朝夕相伴的同窗,并非授课老师。
一瞬间,少年的羞涩腼腆、年长同学的窘迫局促,尽数涌上脸庞。
方才热情真挚的笑脸瞬间褪去,脸颊发烫、神色慌乱,场面尴尬到极致。
这场全员大型社死的开学名场面,让所有新生都牢牢长了记性。
众人终于彻底摸清了这届同学与众不同的特殊情况。
为了避免后续再出现类似的乌龙误会,往后陌生同学之间想要搭话相识。
都会多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敢再贸然判断身份。
所有人开口前,都会轻声谨慎地问上一句,语气恭敬又真诚:“请问,您是?”
对方瞬间就能领会其中的深意,连忙笑着摆手回应:“我也是来读书的学生。”
简单朴实的一句话,瞬间消解所有身份隔阂与陌生距离。
随后双方主动报上姓名、籍贯家乡,坦诚相待、礼貌相识。
误会尽数解开,身份彻底明晰,两两相视一笑,青涩又真诚。
这独有的试探与问候,也成了77级新生专属的开学初见仪式。
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并肩求学,大家渐渐习惯了班里巨大的年龄差距。
习惯了老幼同堂、长少共学的奇特景象,再也不觉得稀奇突兀。
这一代人的青春,被特殊的时代刻满了厚重且深刻的烙印。
他们熬过停课辍学的迷茫岁月,吃过下地务农的万般苦累,熬过物资匮乏的清贫日子,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受尽磋磨多年。
早已在岁月磨砺中练就了远超常人的包容、通透与坚韧。
再多特殊的标签、再大的阅历差异、再深的年龄鸿沟,都不足以让他们心生隔阂、彼此疏离。
“同届师门年龄跨度极大”这个独特的标签,很快被所有人坦然接纳。
化作了专属这届时代学子的独特印记,独一无二、无可复刻。
校方为兼顾本地生源的走读需求,本次招录的大部分老三届学子,都来自宁波周边各个县城的乡下村镇。
大家同属宁波地界,算得上实打实的同乡,骨子里带着相近的乡土情怀。
却又带着截然不同的地域风情与乡土气息。
余姚口音的软糯温柔、慈溪语调的硬朗直白、象山方言的海风质朴。
宁海的淳朴厚重、奉化的温婉轻柔、镇海的沉稳大气。
各式各样的乡土口音交织回荡在校园的各个角落,错落有致、声声不息。
教室里、走廊上、操场边、树荫下,随处可听见此起彼伏的方言。
嘈杂却格外温暖,陌生又无比亲切,满是人间烟火气。
每每听见这般热闹鲜活的场景,罗文凯心底总会生出真切的感慨。
课本里笔墨描写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学术盛景,此刻终于有了最立体、最鲜活的模样。
报到首日的那一幕幕画面,数十年过去,依旧深深烙印在罗文凯的心底。
清晰如昨、历历在目,回想起来,依旧满心心酸与动容。
几乎所有同学的脸上,都带着长期营养不良造就的蜡黄菜色,面色单薄、气色不足。身形大多消瘦单薄、肩窄背弱,看不到半点丰盈饱满的模样。
身上穿的衣物,全是洗得发白、边角起球、补丁摞补丁、将破未破的旧衣裳。
没有一件崭新体面的新衣,没有一双完好无破损的鞋袜。
每个人的眉眼、衣着、身形上,都清清楚楚写满了生活的艰辛与岁月的磋磨。
看着眼前这一幕幕质朴又心酸的画面,罗文凯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他们这批老三届学子,真的太不容易了。
他们熬过漫漫十年停课岁月,吃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务农苦累。
受过物资匮乏、生活拮据的百般磋磨,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苦苦挣扎多年。
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耗尽心力与坚持,才终于叩开了这扇久违的大学校门。
更难得的是,这次珍贵的求学机会,并非稳稳当当、理所当然所得。
而是扩招补录而来,是时代破格赠予的珍贵机遇,是无数同龄人盼而不得、终生遗憾的奢望。
开学数日,慢慢熟悉校园环境、熟识身边同学后,罗文凯彻底摸清了班级的真实情况。
心底的震撼与敬佩,愈发浓烈,久久无法平息。
他们班级总共三十九名同学,其中包含他在内,足足十多位,都是早已成家立业的老三届学子。
这群人早已肩负家庭重担,上有年迈体弱、需要赡养的父母,下有年幼懵懂、亟待抚育的孩童。每日睁眼便是柴米油盐、养家糊口的压力,日子过得拮据紧绷、步履维艰。
可即便身处这般负重累累、举步维艰的困境,没有一人轻言退缩、随口放弃。
所有人都拼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这来之不易、足以改写命运的读书机会。
班里一位姓林的同窗,更是让全班师生都打心底敬佩、由衷赞叹。
他家境极度贫寒,家徒四壁、一无所有,家中老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吃喝拉撒皆需人贴身照料,片刻离不得人。
家中无固定收入、无亲友帮扶、无任何依靠,日子过得破败潦倒、举步维艰。
可为了抓住这次难得的求学机会、彻底改写命运。
他硬生生扛下了生活与学业的双重重压,无人帮扶、无人分担,独自咬牙硬撑。
白日里早早起身,安顿好家中琐事、安排好母亲的起居饮食。
而后孤身一人连夜赶路、奔波往返,风雨无阻、日夜兼程。
哪怕负债累累、身心俱疲、负重前行,哪怕前路坎坷、万般艰难。
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松懈、一丝动摇,死死攥住求学的希望,绝不放手。
其实在本次学生招录之初,官方定下过一条硬性规定,难倒了无数乡下寒门学子。
所有外地生源,一律需要自行解决市区住宿问题,校方不负责安置。
对于家境贫寒、远道而来、本就度日艰难的乡村学生而言。
在物价偏高的市区租房落脚,无疑是天方夜谭、遥不可及的奢望。
多少成绩优异的学子,最终都要被这现实的难题困住,无奈错失求学良机。
校方领导将一众寒门学子的窘迫难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疼在心上。
他们深知这群孩子吃苦多年、追梦不易,绝不愿让他们历经千帆后半途遗憾。
最终校方善心大发、破格变通,索性好事做到底。
主动打破规则,全权为所有乡村学员解决住宿难题,为他们扫清求学路上最大的阻碍。
学校将临时借用的教学楼二楼全部腾空,拆掉多余隔断、清理杂物垃圾。
简简单单改造翻新,变成整齐划一的临时学生宿舍,最大限度利用每一寸空间。
每一间宽敞的教室里,密密麻麻整齐摆放着二十多张高低铁架床,床头挨着床尾,过道仅容一人通过,一间教室便是一个容纳数十人的集体宿舍。
整整四间改造教室,硬生生挤下了一百多名入学学子。
住宿条件拥挤简陋、毫无舒适度可言,翻身受限、活动局促。
罗文凯和另外一名同学,是全班最后两名报到的学生。
彼时所有宿舍床位基本分配完毕,全校仅剩最后两个空余床位。
两人被统一分配到了整栋楼最拥挤、人最多的一间宿舍。
即便宿舍早已人满为患、拥挤不堪,即便床位紧张、空间不足。
校方依旧没有让两人走读,而是尽数接纳、妥善安置了每一位求学学子。
这般简陋拥挤、常人无法忍受的住宿条件,放在如今无人愿意将就。
可在当时,却是所有寒门学子梦寐以求、感恩至极的天赐馈赠。
包括罗文凯在内的所有同学,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满心庆幸、感恩不已。
报到之前,住宿问题是压在罗文凯心头最重、最沉的一块大石。
日夜萦绕、反复焦虑,让他寝食难安、夜夜难眠。
他日日发愁、反复盘算:市区房租高昂,自己家境贫寒、毫无积蓄,根本无力承担。
城郊偏远的房子价格低廉,可通勤路途遥远,每日往返奔波,必定耽误学业、耗费精力。
除此之外,住处的水电开销、一日三餐的温饱、风雨无阻的通勤往返。
每一个细碎的现实问题,都足以压垮他来之不易的求学希望。
不止是他,几乎所有从乡下奔赴而来的同学,都被这一系列现实难题困扰许久。
人人满心忐忑、进退两难,一边是梦寐以求的大学梦,一边是难以跨越的生存困境。
当校方破格统一解决住宿问题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瞬间如释重负。
心头积压许久的阴霾瞬间散尽,压在心底的千斤巨石轰然落地。
所有后顾之忧彻底解除,一众学子满心欢喜、雀跃不已。
哪怕一间宿舍挤着近三十个人,夜里翻身都要小心翼翼、互相迁就。
深夜宿舍里满是此起彼伏的鼾声、低语声、翻身的轻响,众人也心甘情愿、满心知足。
罗文凯静静望着身边一张张质朴真诚、眼底有光的同窗脸庞。
看着这群和自己一样、历经风雨、负重追梦、同甘共苦的伙伴,心底满是感慨与笃定。
他忽然想起宁波本地一句流传已久的老话:好事做到底,砻糠变白米!
校方这般体恤学子、雪中送炭的深厚恩情,他们无以为报、无力回馈。
唯一能做的,便是潜心苦读、勤勉求学、不负韶华。
罗文凯悄悄抬头,望向窗外明亮的天光,主动和身边同窗打气鼓劲。
也在心底暗暗立下滚烫誓言。
他们历经千难万险、跨过重重磨难才踏入校园,得到这份千载难逢的求学机会。
往后必定惜时如金、加倍刻苦、全力以赴。
他日学有所成、羽翼丰满,必定倾尽所能报效社会、回馈母校。
绝不辜负学校的善意栽培、师长的悉心教导,更不辜负自己熬过的所有苦难、坚守的所有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