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罗文凯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这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不敢耽搁半分,立刻收拾好简单的证件,一路狂奔,辗转班车、步行赶路,马不停蹄赶往县教委高招办。
顺利领到了稀缺的补招报名表。
只是历经连日的绝望打压,他早已不敢抱有半分奢望,握着钢笔的手指僵硬麻木,指尖微微发抖,心底依旧是政审必被刷、希望必落空的惯性绝望,不敢对未来有丝毫期待。
他放平心态,一笔一划平淡填完所有信息,郑重上交报名表。
他没有期待录取结果,只当是给自己十余年的寒窗执念,一个体面的交代。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新一轮的煎熬等待。
他整日浑浑噩噩,在忐忑与麻木中苦苦支撑,不盼惊喜,只求无愧于心。
四月初的一个清晨,春日暖阳穿透薄雾,洒满校园,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
那个熟悉的跛脚身影,再次匆匆出现在校门口。
这一次,张敬山彻底一改往日的冷漠刻板,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意,眉眼舒展,远远看见罗文凯便高声呼喊。
“罗老师!罗老师!恭喜你!你被录取了!赶紧去县高招办领取通知书!”
热情客气的语气,截然不同的态度,一百八十度的惊天反转,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满心意外。
罗文凯当场僵在原地,双脚像是灌了千斤铅铁,动弹不得。
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从小到大,厄运始终缠身,坎坷不断,好事从未眷顾过他半分。
这份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狠狠砸落,让他浑身僵硬,瞳孔剧烈震颤,喉咙发紧,良久说不出一个字。
直到身边的代课同事、学校老师纷纷围拢过来,连声向他道喜祝贺,夸赞他苦尽甘来。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不甘、压抑与屈辱,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桎梏,轰然爆发。
他瞬间红了眼眶,滚烫的热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滑落。
他站在暖阳下,无声落泪,喜极而泣。
自求学以来,因为家庭出身的问题,他受尽旁人冷眼、刻意歧视、无端打压。
寒窗苦读十余载,步步坎坷,处处受限,所有的憋屈与苦难,在此刻尽数宣泄。
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到,何为死里逃生,何为两世为人。
他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命运何其戏谑,何其讽刺。
当初亲自下乡核查、亲手给他政审判下死刑的人,如今,又是第一个赶来给他报喜、送他光明的人。
满心激荡的情绪还未平息,等到真正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刚刚沸腾的心情,瞬间又被一盆冰水狠狠浇透。
通知书抬头赫然印着:浙江师范学院宁波分校。
可纸张下方鲜红的落款公章,却是实打实的浙江师范学院。
纸面微微泛黄老旧,字迹印刷粗糙简陋,是那个特殊年代独有的简易通知书样式。
通篇内容笼统模糊,寥寥数语,只标注了准予录取、可迁移户籍两个核心信息。
至于具体的报到时间、入校地点、专业分配,全部统一标注为待通知。
带着满心疑惑,他多方打听、四处求证,才终于摸清了真相。
所谓的浙江师范学院宁波分校,不过是临时挂靠的虚名。
他实际被录取的,是当时尚未正式定名、校园基建尚未完工、师资设备都不完善的宁波师专。
实打实的本科录取名额,兜兜转转,硬生生变成了专科。
刚刚翻身的狂喜与激动,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落差彻底击碎。
巨大的落差感席卷全身,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可短暂的失落过后,罗文凯迅速冷静下来,心底生出了更深、更通透的感悟。
他从各类新闻通报、官方文件和前辈口中得知,1977年首次恢复高考,山河初定,时局尚未完全明朗。
旧时代左的思想惯性根深蒂固,僵化严苛的政审制度,依旧卡死了无数寒门优生的升学之路。
无数和他一样、家庭带有历史标签、出身受限的学子,哪怕成绩名列前茅,依旧惨遭淘汰,遗憾落榜。
像他这样冲破桎梏、绝境翻盘的人,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天下寒窗苦读的学子千千万,被身份偏见、家庭出身耽误一生、埋没才华的人,数不胜数。
1976年十月之后,国家拨乱反正,正邪博弈,万象更新,处处皆是新生的希望。
可高考招生的大局之中,依旧是冰火交融,新旧交织,鱼龙混杂。
不少守旧之人固守老旧思维,紧抓出身出身不放,刻意打压寒门人才,亲手埋没无数栋梁之才。
但也有高层高瞻远瞩、心怀家国,深知国家历经动荡、百废待兴,各行各业人才青黄不接。
正是高层领导极力批判唯出身论的刻板偏见,心疼大批上线优生被无端淘汰、白白埋没。
才力排众议,顶着压力推出补招、扩招政策。
在当年国家财政拮据、物资匮乏、百业待兴的艰难处境下,不惜耗费有限资源,补录落榜优生。
这份求才若渴的诚意,这份拨乱反正的魄力,这份破除偏见的格局。
才是他能够冲破出身桎梏、绝境翻盘、逆天改命的真正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