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启元早早起床,来不及洗漱休整,也没有奔赴单位上班,第一时间骑着自行车绕路赶往邓声喈家中。
他心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有半点松懈,连夜敲定的分工方案,必须第一时间汇报,争取指导、规避问题。
见到邓声喈后,邓启元坐姿端正、态度恭敬,将昨夜几人的分工、计划以及遇到的素材难题,一五一十、毫无遗漏地如实汇报。
邓声喈静静倾听,微微颔首,听完之后神色郑重,语气严肃地作出关键指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有数据必须精准详实,有据可查,半点虚假、夸大都不能有。诉求要具体清晰,直指扩招核心,不能含糊其辞、模棱两可。行文言辞务必恳切真诚,要让老同志真切看到万千学子的求学渴望,看到文艺行业急需人才的现状。”
邓启元闻言,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牛皮小本子和半截铅笔,低头飞速记录。
他笔尖飞快,不敢落下半个字,写完后又逐行逐句反复核对、默读复盘,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偏差,才小心翼翼合上本子收好。
确认无误后,他起身恭敬告辞,转身奔赴学校,准备配合众人收集资料。
转眼日暮西沉,天色快速暗沉下来,晚风再次变冷,裹挟着冬日的寒意席卷校园。
邓启元准时骑着自行车赶回中央音乐学院三号宿舍楼,远远就看见宿舍门口立着三道熟悉的身影。
左因、杨峻、潘一飞早已等候多时,三人眼底带着熬夜忙碌的疲惫,却依旧眼神明亮、身姿挺拔,满心都是期待。
左因看见邓启元归来,立刻快步迎上前,脸上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侧身指向宿舍桌上堆叠的厚厚一摞信纸。
“运气太好了!今天多亏了学校中层干部崔静媛同志全力帮忙。”
“她本来就在整理本年度全校招生汇报材料,听说我们要写信为考生请愿、争取扩招名额,当即放下手头工作,专门帮我们对接各系,把所有招生明细、真实案例全部整理齐全了。”
邓启元快步走近低头查看,心头瞬间一震。
桌上整整齐齐摞着几十页信纸,纸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工整字迹,没有一丝潦草,每一条数据、每一个案例都清晰规整。
纸上详细罗列着全院各声乐系、器乐系、理论系的报考总人数、初试过关人数、复试入围人数、最终录取名额,精准到个位数,一目了然。
除此之外,纸上还记录着一个个真实鲜活的考生故事,有插队数日赶考的下乡知青,有苦练十载却无缘复试的寒门学子,有天赋出众却因名额稀缺遗憾落榜的年轻人。
最动人的是纸间夹着好几张考生手写的诉求纸条,字迹稚嫩却工整,笔尖力道极重,字字句句都是不甘与渴求,藏着无数年轻人滚烫的求学梦。
夜色彻底笼罩校园,三号宿舍楼的这间小宿舍里,煤油灯灯火不息。
几人围桌而坐,没有片刻休息,立刻投入工作,先集中讨论、反复推敲,最终敲定了完整严谨的信件行文框架。
框架落定后,众人开始逐段填充内容,每个人都敛声屏气、全神贯注,笔尖落在纸面上,沉稳有力,不敢有半点马虎敷衍。
可初稿写完一遍遍,众人逐字品读、反复复盘,心里却都隐隐觉得不对劲。
通篇文字通顺流畅,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准确,格式规整无误,可就是太过平淡刻板,缺少直击人心的力量。
文字四平八稳,却没有把考生的绝望、师生的焦灼、文艺界缺人的急迫彻底展现出来,根本不足以打动人心,更难让老同志重视此事。
僵局就此出现,屋内气氛瞬间变得压抑凝重,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与焦虑之中。
杨峻盯着手里的初稿,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反复通读几遍后,满心烦躁,直接将草稿揉成紧实的纸团扔在地上。
地面早已散落一堆皱巴巴的废纸团,全是被他推翻重写、反复淘汰的初稿,每一个纸团都是众人力求完美的执念。
左因低头一遍遍翻阅手里的考生案例,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眉心紧锁,沉默不语,拼命思索突破口。
潘一飞则捏着钢笔,静静坐在一旁,反复斟酌措辞,不敢下笔,整个宿舍只剩下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安静得让人窒息。
僵持沉默了整整半个多小时,屋内的压抑感越来越重,邓启元骤然开口,打破僵局。
“这样硬写不行,太笼统了。”
“不如我们拆分结构,把信件分成几个大板块,每个人单独负责一个部分,结合自己手里的素材深耕细写,最后再统一汇总、互相修改、整合打磨,应该能写出真情实感。”
这个提议瞬间点醒众人,大家纷纷点头赞同,眼里重新亮起光亮。
众人立刻重新细分任务,各自认领板块,低头埋首伏案,全身心投入撰写工作。
狭小的宿舍内,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信纸的沙沙轻响,偶尔响起几句低声探讨,节奏紧张却井然有序。
接下来的三四天时间,几人几乎彻底扎根在这间宿舍,日夜不休、连轴转,根本没有好好合眼休息过。
白天全员奔走,查漏补缺、补充最新素材,核对每一条数据、完善每一个案例细节。
夜晚围灯伏案,逐字撰写、反复修改、通篇打磨,推翻平庸的表述,优化生硬的语句。
饿了就啃几口发硬的白面馒头垫肚子,渴了就端起搪瓷缸喝一口冰凉的白开水,累了就揉一揉酸涩的双眼,趴在桌上短暂歇几秒。
连续数日熬夜操劳,几人的眼底都布满了浓重的红血丝,脸色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憔悴,嗓音也变得沙哑干涩。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没有一个人轻言退缩,所有人的心底都憋着一股劲,纯粹又坚定。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封薄薄的信纸,承载的重量重逾千斤。
它承载着全院一万七千余名考生数年蛰伏、一朝圆梦的求学希望,承载着整个文艺行业破冰复苏、薪火相传的未来,容不得半分敷衍,更不允许半点差错。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拼尽全力,只求做到极致,不留遗憾。
1977年12月8日,深夜。
窗外寒风呼啸,夜色深沉,屋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持续数日的熬夜攻坚终于迎来尾声,信件起草工作彻底接近收尾。
几人齐聚杨峻的宿舍,围坐桌前,逐段逐句、逐字逐句审阅汇总后的完整信件内容。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红血丝密布,神色憔悴,可嘴角却微微上扬,眼神里盛满了滚烫的期待与忐忑。
成败在此一举,所有人的心,都紧紧悬在了这封承载万千希望的扩招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