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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章 一纸通知书,改变一生

对于1977届高考生来说,如果当年的腊月是熬人的磨难月——冰天雪地里盼成绩、夜夜难眠猜结果,那么,1978年的二三月则是他们赌上半生的收获季。

只不过,这份跨越寒冬的收获,从不是顺理成章的圆满,等待结果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煎熬,尘埃落定的场景更是千姿百态,有人狂喜失态,有人揪心忐忑,有人虚惊一场,有人空欢喜一场。

青岛崂山县的鲁麟,此刻正孤零零蹲在生产队的黄土埂上,十指深深插进干枯发硬的泥土里,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脊背绷得僵直,整张脸写满了深入骨髓的沮丧与茫然。

早春的海风料峭刺骨,卷着田埂上的碎枯草屑,狠狠拍在他黝黑粗糙的脸颊上,带着未散的冬夜寒意,冻得他耳尖通红发麻,可他半点都察觉不到冷。

身后不远处的村口老槐树下,这些天日日都有相熟的知青、本村的社员举着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扎堆欢呼。

哪怕是偏远地市的专科院校,或是无人问津的冷门农林专业,在众人眼里都是跳出农门的金门票,围观的村民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羡慕,鞭炮声、道贺声、欢笑声此起彼伏,日日不绝。

最让鲁麟备受煎熬、心如刀割的是,所有拿到通知书的熟人,路过他蹲坐的土埂时,都会刻意停下脚步,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无一例外开口问上一句:“鲁麟,你的通知书到了没?”

没人例外。

只因为在整个公社的知青和社员圈子里,鲁麟的读书天赋和刻苦,是所有人都亲眼见证、公认拔尖的。

平日里生产队歇工午休,别人要么扎堆蹲在墙根唠家长里短,要么凑在一起摸牌赌小钱消磨时间,只有鲁麟永远独自躲在僻静角落,捧着卷边脱页的旧课本逐字研读。夜里全队熄灯后,他土坯房的煤油灯总能亮到后半夜,灯油烧得滋滋作响,昏黄灯光映着他伏案苦读的单薄身影,往年所有能找到的高考试卷,他亲手抄写装订了满满三大本,字迹工整,密密麻麻没有一处空白。

“你学习这么好,我们这些底子差的都收到通知书了,你绝对不可能落榜!”

旁人看似善意的安慰,轻飘飘落在鲁麟耳朵里,却比细密的钢针狠狠扎在心尖上,翻来覆去的刺痛,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无数次在心里疯狂复盘,一遍遍排查所有可能落榜、卡资格的漏洞,可从头到尾,找不到半点问题。

论政审,他祖辈三代都是本本分分的贫农,父亲守了一辈子田地,忠厚老实,祖辈没有任何污点记录,更没有半点违规违纪的履历,政审材料早在年前就顺利通过核查。

论体检,他常年下地干重活,身强体健,百斤的粮袋扛起来健步如飞,视力、听力、心肺功能全部达标,体检表上每一项都是合格满分,没有半分瑕疵。

可偏偏,所有人的通知书接踵而至,唯独他的那份,迟迟没有半点踪影,诡异又磨人,让人彻底摸不着头绪。

身边的邻里知青个个满心疑惑,频频替他惋惜,而鲁麟自己,更是急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心口像揣了一只疯狂乱撞的兔子,坐立难安,日夜焦灼。

每到深夜,他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下是硌人的麦草秸秆,身上盖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棉被,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双眼睁到天亮,没有一丝睡意。

无数个深夜,他甚至忍不住自我否定,一遍遍偏执地猜测:是不是自己答题失误,是不是卷面扣分,是不是默默落榜了?

绝望涌上心头时,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收拾好心情,准备继续留在生产队日复一日挣工分、种田地,老老实实当一辈子农民。

可只要一想起那些挑灯苦读的深夜、那些放弃玩乐的闲暇、那些咬牙坚持的日夜,心里就像被生生掏空了一大块,空落落的疼,浓烈的不甘死死攥着他的心脏,怎么都放不下。

那不是一次简单的考试,那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普通农家子弟唯一一次、也是最珍贵一次跳出黄土地的机会,是他赌上所有青春、拼尽全力抓住的救命稻草。

煎熬等待的日子一日日熬过去,就在他快要被无尽的等待和猜忌逼得崩溃时,生产队终于批了他一天公差假期。

天还未亮透,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浓重得化不开,带着深秋残留的寒气,鲁麟就揣上两个冰冷的粗粮窝头,揣着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踩着满地湿漉漉的露水,快步朝着县城的方向赶去。

乡间土路崎岖泥泞,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紧紧贴在小腿上,冰冷刺骨,布鞋里灌满泥水,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他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往前赶,只想早点查到通知书的下落。

他先马不停蹄跑到公社文书室,反复询问登记信件的干部,又辗转赶到县教育局,对着陌生的工作人员低声问询,辗转打听了整整一上午。

费尽口舌、跑断双腿后,他终于问到了一个关键准信:崂山县所有高校的录取通知书,统一由县里分拣下发,全部先送达崂山四中,再由学校逐一核对、统一转发到各个公社、生产队。

得知这个消息的瞬间,鲁麟心里又急又悔,五味杂陈。

这些天,他几乎天天往生产队文书室跑,日日追问通知书的消息。

文书大爷是看着他长大的老街坊,每次都拍着胸脯笃定保证:“麟子你放心,但凡有你的通知书送到队里,我第一时间扯着嗓子喊你,绝对不会耽误你的大事!”

他信得过大爷的人品和做事态度,也清楚队里的公示和信件登记从来透明,生产队这边,确实自始至终都没有收到过他的录取通知书。

线索彻底卡在了中间环节,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让他无从下手。

整整一个下午,鲁麟在县城的街道兜兜转转,来回奔波,双腿走得酸胀发麻,脚底磨出了火辣辣的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

县城不算宽敞的街道,他来来回回走了四五遍,路边的青砖墙根、路口的杂货摊、邮电所的门口,都留下了他焦灼的身影,可关于录取通知书的线索,依旧半点踪影都没有,彻底石沉大海。

夕阳缓缓西沉,橘红色的余晖铺满街道,晚风渐起,带走了白日仅存的暖意。

鲁麟拖着沉重的脚步,无精打采地走在街头,眼神空洞无光,整个人像丢了魂魄一般,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间,脚步竟停在了崂山四中的校门口。

老旧的木门斑驳褪色,墙面上还留着往年的标语,学校早已放假,校园里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学生的喧闹声。

传达室的木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抽旱烟的吞吐声。

他在门口犹豫了许久,指尖攥得发白,心里残存的一丝侥幸,终究推着他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老旧木门。

屋里坐着看校的张大爷,是个待人和善的老人,常年守着学校,熟悉往来的师生和信件收发事宜。

鲁麟放低姿态,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和急切,低声向大爷打听近期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投递情况。

张大爷性子健谈,手里捏着一杆老旧的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雾袅袅散开,他慢悠悠跟鲁麟唠着各个学校的通知书,随口报出一个个五花八门的高校名字。

听着那些熟悉的校名,想着身边同龄人早已拿到通知书、奔赴新人生,唯独自己困在原地苦苦煎熬,鲁麟心里又痒又涩,酸涩和委屈堵得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两人闲谈的间隙,鲁麟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传达室斑驳的木桌,视线骤然定格,浑身瞬间僵住。

桌面上堆着一摞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大小样式统一,都是高校录取通知书的专属信封,杂乱地堆叠在一起。

而在那一堆信封的最中间,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赫然狠狠撞进他的眼底——鲁麟!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轰然炸响,鲁麟浑身猛地剧烈一颤,像是被高压电流狠狠击中,四肢百骸瞬间发麻,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心脏骤然紧缩,随后疯狂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蹦出来。

他几乎是扑上前去,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将那封承载他所有希望的信封取了出来。

指尖轻轻蹭过粗糙厚实的牛皮信封纸面,触感真实又滚烫,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是他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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