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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6章 清醒的认知

傍晚暮色沉沉,邓元元拖着灌了铅一般的双腿,无精打采地回到家中,将“见零不取”的残酷新规,一字一句告诉了父亲。

父亲听完全程沉默,没有半句责备,只是静静伫立片刻,随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沉稳,语气无比坚定。

“别灰心,还有三个星期。我挤出三个星期天,帮你把初中到高中八册数学课本全部梳理一遍,能学多少学多少,能拿几分拿几分,绝对不让你考零分!”

邓元元满脸错愕,下意识开口询问:“爸,为什么偏偏是三个星期天?是怕我消化太快、跟不上进度吗?”

父亲轻轻摇头,眼角带着常年奔波的疲惫,眼底却盛满温柔笑意,声音低沉沙哑。

“不是,是我平日里根本抽不出半点空闲时间。”

邓元元这才猛然惊醒,心头骤然一酸。

父亲是一名常年奔波在外的地质勘探队员,大半辈子都扎根在湘赣闽的深山野岭之中。

常年风餐露宿、跋山涉水,饿了啃干粮,渴了饮山泉,住简陋工棚,闯深山险峰,手上布满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与细小伤疤。

也就是近半年,父亲身体抱恙、血压飙升,才得以调回长沙周边山区作业,勉强稳定下来。

每周仅有的一天休息日,是父亲熬过高强度野外作业、用来休养身体、缓解疲惫的唯一喘息机会。

可如今,父亲却要把这仅有的休息时间,全部拿来为自己补课,透支身体帮自己逆天改命。

儿时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小时候的他,最是崇拜父亲,最爱听父亲讲述深山勘探、寻矿探岩的奇遇故事。

那时的他懵懂天真,满心憧憬,盼着长大后也能像父亲一样,奔赴山河、闯荡远方。

可年岁渐长,他每次迎接归家的父亲,都能看到满身泥污、满脸倦容的身影,看清父亲手上层层叠叠的伤痕与老茧,才慢慢读懂这份职业的艰辛与不易。

下乡数年,他也曾偶遇野外勘探的地质队伍,每当看到他们跋涉山野的身影,耳边总会不由自主响起那首熟悉的《勘探队员之歌》。

激昂又厚重的旋律萦绕心头,让他心底总会升起一股莫名的敬畏与触动。

他曾在写给父亲的家书中提起过这首歌,父亲的回信里,字字恳切,句句赤诚。

父亲说,这首歌道尽了地质人的日常与坚守,藏着一代代勘探队员的热血与执着。

队里人人会唱,却极少轻易哼唱,每一次开口,都是身处绝境、咬牙坚持的时刻,苦涩又壮美,刻骨铭心。

父亲曾在信中一笔带过一段深山遇险的经历,回城养病期间,才终于缓缓讲出完整始末。

那是1971年的暮秋,寒意刺骨,父亲和工友在坑坝址开展勘探作业时,骤然遭遇狂风暴雨。

狂风呼啸席卷山林,暴雨倾盆倾泻而下,山间泥泞湿滑,众人进退无路,被困在悬空陡峭的崖壁之上,无处躲避、无处藏身。

几人只能紧紧贴住冰冷潮湿的岩壁,挺直身子硬扛风雨,**唯有头顶几丛杂乱的野草勉强遮挡零星雨水,短短几分钟,浑身衣裤便被彻底淋透,山风一吹,寒意刺骨,冻得几人浑身哆嗦、牙齿打颤**。

天色渐暗,风雨未歇,寒意浸透骨髓,饥饿与疲惫轮番侵蚀,所有人都濒临撑不住的绝境。

就在人心涣散、濒临绝望之时,不知是谁率先低声哼起了那首队歌。

“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

低沉的歌声响起,紧接着,其余工友纷纷附和共鸣,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坚定。

哪怕歌词唱得错乱不全,哪怕嗓音沙哑疲惫,却硬生生驱散了山间的寒凉,点燃了众人绝境求生的勇气。

深夜雨势稍缓,众人相互搀扶,冒着大雨、踩着湿滑山路,艰难爬下崖壁,退回简陋的山间工棚。

大家围坐在微弱的火堆旁,一边烘烤湿透的衣裤鞋袜,一边抽着劣质香烟、喝着散装白酒,相互取暖、彼此鼓劲。

可连夜的风雨侵袭、受寒透支,第二天依旧有好几名工友高烧不退、卧床不起。

“这首歌,是我们地质人的精神底气,是撑着我们熬过无数绝境的支柱啊。”

父亲说起往事时,眼底满是历经风雨的坚定,也藏着一丝阅尽沧桑的疲惫。

邓元元静静望着眼前的父亲,眼眶骤然滚烫发热,心底瞬间通透。

这首平凡的歌谣里,藏着一代代地质人滚烫的青春、无悔的坚守、不屈的担当,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苦难与荣光。

而父亲之所以精通数理,正是源于数十年的地质工作。

水利勘探、岩层测算、数据评估、施工设计,每一项工作都离不开精准的数学计算,数学早已成为父亲扎根山野、安身立命的根本本事。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天,父亲信守承诺,拼尽一身余力,为他突击补习数学。

清晨天刚亮就开课,上午一册课本、下午一册知识点、晚上刷题巩固,争分夺秒,昼夜不歇。

父亲讲得极致认真,每一个公式、每一道例题、每一种解题思路,都反复拆解、耐心讲解,不厌其烦,直到邓元元彻底听懂、吃透为止。

邓元元学得格外刻苦,笔尖不停记录知识点,错题反复演算复盘,哪怕熬得头昏脑涨、双眼酸涩,也不敢有半点松懈懈怠。

高考前夕,短短三个周末,父亲硬生生将初高中八册数学的核心知识点,全部梳理讲解完毕。

补课结束的深夜,屋内煤油灯光线昏黄摇曳,映得满桌书本斑驳泛黄。

父亲缓缓合上最后一册课本,抬手用力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脖颈,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

“元元,还听得进去吗?要不要再复盘一遍重点?”

邓元元用力揉着熬得布满红血丝、酸胀发沉的双眼,脑袋昏沉发胀,连连摇头,声音微弱无力。

“爸,我听不进去了,脑子彻底懵了,转不动了。”

父亲闻言温和一笑,眼底满是疲惫,却藏着极致的欣慰与释然。

“没事,爸的脖子也僵得动不了了,讲不动了。能学多少是多少,拼尽全力,不留遗憾就好。”

直到后续体检时,邓元元才从医生口中得知真相,瞬间心如刀绞。

父亲早已患上严重高血压,血压高达210/120,远超正常标准,**医嘱再三叮嘱必须静养休息、杜绝熬夜劳累、禁止过度用脑**。

可就是这样需要安心休养的身体,父亲却硬生生熬了三个通宵般的周末,透支全部精力,为他铺路补习。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温热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无声滑落,邓元元的心里又酸又暖,愧疚与感动交织缠绕,堵得胸口发闷。

高考首日清晨,天色未亮,薄雾袅袅,母亲早早起身下厨,特意为他准备了讨彩头的早餐。

一根平整油条,两枚圆润鸡蛋,简简单单的食材,藏着家人最质朴的期许,盼着他能考出满分佳绩、金榜题名。

邓元元看着碗里寓意美好的早餐,脑海中瞬间浮现父亲熬夜补课的疲惫身影,心底暖意翻涌,眼眶再度泛红。

他小口慢咽,细细咀嚼,默默在心底立下誓言,定要全力以赴答题,不辜负父亲的拼命付出,不辜负家人的期许,更不辜负自己数年的隐忍与坚持。

踏入肃穆安静的考场,清风穿窗而过,拂动试卷边角,邓元元深深吸气,缓缓平复心底的紧张与忐忑。

语文试卷平铺展开,映入眼帘的第一道考题,是一串连贯的拼音:women de mudi yiding yao dadao。

看清题目的瞬间,邓元元心头猛地一咯噔,脑子骤然一懵,瞬间慌了神。

他固有的认知里,拼音都是单字单音节,从未见过词语连拼的格式,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掌心,心跳骤然加速,砰砰撞着胸腔,巨大的慌乱席卷全身,生怕开局就错题、首场就失利。

短暂的慌乱过后,他强行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反应过来这是词语连拼的新式出题格式。

他凝神静气,逐段仔细拼读,很快便精准写出标准答案,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稳稳落下。

后续的基础客观题,他答得得心应手、顺畅自如,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心态愈发平稳。

待到翻开作文页,看清题目《心里有话向党说》,邓元元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

这道题目,于别人而言或许是生硬的命题作文,于他而言,却是积攒多年、不吐不快的肺腑之言。

他第一时间便心生感悟,将党比作引路慈母,想要尽数诉说自己这些年的颠沛流离、辛酸苦楚、坚守与期盼。

但他清醒地知晓,作文无需空洞口号、虚假抒情,最动人的文字,从来都是真情实感。

笔尖落下,墨痕流淌,他将下乡务农的艰辛、病退维权的波折、报名路上的坎坷、父亲倾尽所有的付出、无数陌生人的善意帮助,一一落笔成文。

一字一句皆真心,一笔一画皆赤诚,尽数吐露心底积压多年的肺腑之言。

落笔收尾,长长舒气,邓元元抬眸望向窗外。

温暖的晨光穿透窗棂,细细碎碎洒在洁白的试卷上,明亮又温柔。

他眼底盛满滚烫的期许,心中燃起不灭的信念。

这一次,他定要死死攥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逆天改命、挣脱宿命,不负韶华,不负所有隐忍与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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