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秋生当时瞬间愣住,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连连摆手拒绝,不敢有半分妄想。
“哥,别开玩笑了!我身体好好的,能吃能睡能干活,浑身半点毛病都没有,怎么办病退?根本不可能!”
二哥眼神沉稳,语气带着笃定,缓缓开口:“事在人为,没有现成的路,就自己闯出一条路,只要你愿意试,就有机会回城。”
看着二哥认真的神色,回想父母日日盼归的泪眼,再想到兵团里越来越多的人不择手段调回原籍。
宁秋生坚守多年的底线和原则,在回城的巨大诱惑面前,彻底松动、崩塌。
他死死咬着牙,攥紧的手心全是冷汗,犹豫良久,最终狠狠点头,压着沙哑的嗓音咬牙应下:“好,我试!”
隔天,他跟着二哥找到了那位学医的老同学,坦诚说出自己想要办病退、早日回城的诉求。
医生抬眼仔细打量宁秋生,他身形虽偏瘦,但眼神清亮、精神饱满,气色极好,压根没有半点患病的迹象。
医生沉默沉吟许久,和二哥低声商量片刻,最终敲定了一个最为稳妥的病症——糖尿病。
“糖尿病属于慢性慢性病,在病退名录之内,审核宽松,极少有人核查。”
医生压低声音,细细叮嘱,语气十分笃定:“最关键的是,目前国内没有精准的检测设备,只能靠医生问诊判断症状。”
“年轻知青得这个病的极少,不容易引人怀疑,你只要照着我教的做,稳稳妥妥能拿到诊断证明。”
宁秋生心里依旧发慌,心底满是忐忑,小声追问:“万一被查出来造假,被举报揭发,后果不堪设想啊!”
医生摆了摆手,语气自信又沉稳:“我行医多年,从没出过纰漏,你只管放心,按流程走,绝对万无一失。”
当天下午,医生就手把手详细教导宁秋生,熟记糖尿病的所有病症表现、日常症状、身体反应,甚至连说话的语气、神态都一一纠正。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宁秋生就按照提前备好的套路,空腹前往医院体检。
尿检、血糖抽血、问诊描述,每一步都精准贴合病症,滴水不漏,顺利拿到了两份标注异常的化验单。
凭着这两份化验单,再加上二哥提前打好的招呼,内科主任没有多问,直接开具了正规糖尿病诊断证明,加盖了医院鲜红公章。
最关键的第一步,就这样铤而走险、顺利落地。
宁秋生心思缜密,没有立刻提交病退申请,而是耐住性子,在上海多滞留了一天。
他提笔给兵团领导写了一封长信,谎称自己近期身体突发不适,初步确诊糖尿病,需要延长探亲假期,留沪治疗休养。
这一步是刻意铺垫,提前给单位打预防针、造舆论,让所有人先入为主,认定他身患重病,为后续病退铺好所有路。
恰逢当时沿线水库崩塌,铁路临时停运,交通中断,正好给了他绝佳的滞留理由,完美掩盖了刻意拖延的心思。
短短几日,他身患重病的消息,顺着书信和同乡的口,慢慢传回了千里之外的云南兵团。
待铁路恢复通行,宁秋生不敢再拖延,连夜绕道赶路,折腾数日,终于回到了边疆兵团驻地。
刚落地,他立刻递交病退申请,声称自己病情持续加重,无法劳作,急需前往大城市进一步治疗。
他先去营卫生所问诊,把提前背得滚瓜烂熟的糖尿病症状,娓娓道来,神态、语气、细节无一差错。
每一句描述都和医书典籍分毫不差,逼真得让人挑不出半点破绽。
营里的卫生员本就医术有限、见识浅薄,听完连连点头信服,满脸惋惜地感慨这病罕见难治。
边疆条件简陋,没有化验设备、没有对症药物,根本不具备治疗条件,只能开具证明,将他转往团卫生队复查。
就这样,宁秋生背着简单的行囊,独自走出连绵群山,搭上一辆颠簸破旧的手扶拖拉机,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折腾大半天。
一路摇摇晃晃、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位,才勉强赶到县城的团卫生队。
可团里的医生同样束手无策,从未见过这般年轻的糖尿病患者,无设备、无医术、无药物。
最终只能再次开具转诊证明,将他层层上报,转往市里的师部医院做最终确诊。
为了伪造一场真实的病退流程,宁秋生又挤上拥挤嘈杂的长途汽车,在闷热颠簸的车厢里熬了整整一天。
一路风尘仆仆、满身疲惫,才终于抵达繁华些的师部市区。
万幸他在师部有几位交好的知青死党,得以借住落脚,省去了一笔昂贵的住宿费,勉强熬过奔波的日夜。
次日一早,他准时抵达师部医院,复刻上海体检的全套流程,空腹抽血、留尿化验、住院观察、专家复诊。
整整折腾两天,流程完整、手续齐全,最终师部医院正式确诊,认定他身患真性糖尿病。
一位头发花白、心地善良的老医生,看着年轻的他,满心怜悯,紧紧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
“孩子,你年纪轻轻就落下这慢性病,太遭罪了,以后绝对不能干重活、下地劳作,一定要好好休养,千万别加重病情。”
宁秋生只能强压心底的愧疚与慌乱,僵硬点头应声,谎称自己无需下地务农,勉强稳住情绪。
看着老医生满眼真切的心疼与惋惜,看着对方湿润的眼眶、语重心长的叮嘱,宁秋生的心脏像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又酸又疼。
无数次,真相已经冲到了喉咙口,他差点就忍不住坦白一切,说出自己的病情全是伪造的。
可一想到父母翘首以盼的模样,想到自己为了回城耗费的心血、熬过的艰难,他终究还是硬生生把所有真话尽数咽回心底。
为了逃离苦海、重回故土,他只能昧着良心,硬着头皮把这场虚假的重病戏,演到底、演圆满。
邓元元僵在冰冷的接待大厅里,脑海中一遍遍回放宁秋生的完整经历,心底五味杂陈、酸涩难当。
他彻底清楚,就是因为太多宁秋生这样刻意造假、钻营取巧的知青,败坏了所有病退知青的名声。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虚假投机者的算计,最终让所有正经病退的老实人,一起背负污名、承受偏见。
让他这种实打实熬坏身体、持证回城、本本分分的病退知青,无端遭受全盘否定、无差别打压。
他嘴唇微微颤动,喉咙发紧发干,无数辩解的话语、解释的理由堵在嘴边。
他想告诉干部,自己的病情真实有效,证明手续齐全合规,绝非投机取巧。
他想恳求对方,给自己一次公平报名的机会,让他凭借实力参加高考,追逐苦等数年的梦想。
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化作满心的无力与悲凉。
他看得清清楚楚,眼前的干部眼神冰冷、态度刻板,心底早已定下偏见,压根不肯给他半分辩解的机会。
多说无益,多辩无用,此刻的所有解释,在对方眼里,都只是投机者的狡辩和掩饰。
墙上老旧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跳动,都在无情缩短着高考报名的剩余时间。
近在咫尺的高考机会,刚刚重新点燃的人生希望,正在一点点流逝、消散,彻底坠入绝境。
难道,他熬过数年乡下苦日子,扛过无数风霜劳作,熬出一身伤病,拼死回城,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桎梏?
难道,他深埋心底的才华、日夜苦读的付出、不甘平庸的执念,就因为“病退知青”这四个字,彻底被抹杀、全盘作废?
邓元元死死攥紧怀中的户口簿与病情证明,纸张被攥得褶皱变形,指节用力到泛白泛青、微微颤抖。
眼底铺天盖地的绝望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可心底最深处,依旧有一簇微弱却倔强的火苗,顽强燃烧、不肯熄灭。
他不甘心!绝不甘心就这样被偏见打倒,就这样错失唯一的翻身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