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落幕许久，我日日坐等录取佳音，村口邮递员挎绿色帆布邮包上门，递来一包牛皮纸封装文件。

拆开纸袋，内里只有复习旧书、本人高考原卷，干干净净，不见半张录取通知书。

心底瞬间冰凉，我心知大势已去，试卷退回，便是落榜定论。

夜半惊醒，心口狂跳不止，后背满是冷汗，静坐床边久久平复不下心绪。

暗自侥幸，万幸只是一场梦，若是成真，十二年蛰伏，彻底付诸东流。

文末省略号落笔极重，墨汁浸透双层信纸，黑点堆叠淤积，足以窥见落笔时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一夜心神耗竭，噩梦缠眠，王泉根睡得昏沉疲惫，晨起头昏胀痛，浑身酸软无力。

他磨蹭许久，才撑着桌沿起身洗漱，拖着千斤沉重的双腿，按时前往机务段上岗。

刚走进作业小组值班室，同事管国荣快步迎上，伸手一把攥住他胳膊，眉眼亮得发烫。

管国荣压不住晨起狂喜，语速急促，迫不及待分享心事。

“泉根，太巧了，我昨晚做了一个大吉大利的好梦！”

王泉根眉心微动，心底莫名预感联动，轻声示意对方细说梦境。

“梦里我顺利考上地区师范学院，录取通知书红皮金字，握在手里踏实温热。”

“我第一时间跑去找你报喜，看见你伏案画画，功底远超常人，天生该走美术路子。”

“我当场替你惋惜，劝你报错志愿，你坦言慌乱填错院校，可即便读师范，依旧满心欢喜。”

王泉根眸光失神，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淡笑，低声呢喃。

“这是第二个高考录取梦了。”

一上午车床检修工作，王泉根分心走神，频频走神，心思全系在未知录取结果之上。

正午食堂开饭，人流扎堆拥挤，他刚走到食堂木门门口，迎面撞见同批体检知青邹习新。

二人眼神交汇，心照不宣，皆是惦记体检、录取消息。

王泉根快步上前，侧身压低嗓音，语气克制不住发抖，小声问询。

“习新，有没有内部风声？公社体检终审结果出来没有？通知书有没有下发苗头？”

邹习新抬手推了推鼻梁厚底近视眼镜，镜片反光，眼底藏着玩味神秘感。

他唇角缓缓上扬，语气慢悠悠，故意吊足王泉根心神。

“我已经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穿王泉根心理防线。

他瞳孔骤缩，抬手死死攥紧邹习新小臂，指节用力发白，音量失控颤抖。

“什么时候收到的？怎么没人传开？快拿出来让我看一看！”

邹习新轻笑出声，温和掰开他紧握的手掌，再度扶稳镜框，慢悠悠揭晓谜底。

“昨夜睡梦之中收到的，梦里考取农学院，农业学大寨专项专业。”

下一秒，食堂门口，两声压抑许久的大笑同时爆发，爽朗又酸涩。

笑声裹着备考不易、等待煎熬、现实无奈，还有藏不住、放不下的升学期盼。

笑声落尽，二人并肩沉默，眼底翻涌同款落寞，无处排解。

王泉根折返宿舍，提笔续写日记，心境通透直白。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三人同做升学一梦，心境各不相同。

我的梦，是自卑担忧，白日惶恐落榜，深夜噩梦应验，满心皆是自我内耗。

小管的梦，是挚友共情，真心盼我上岸，盼我挣脱车间车床劳作，改换人生赛道。

邹眼镜的梦，是自我宽慰，借美梦慰藉焦虑，苦中寻乐，消解等待之苦。

落笔收尾，王泉根捏紧钢笔笔帽，精准卡入笔身卡槽，轻放进木制抽屉。

屋内长久断电昏暗，下一秒，宿舍拉线电灯嗡的一声亮起。

老式白炽灯泡光线昏黄摇曳，电压不稳光影频闪，照亮木板床铺、堆叠书本、桌面半盏煤油灯。

久困黑暗迎来光亮，心底不自觉涌上细碎欢喜，他抬手捻动灯芯旋钮，熄灭煤油明火。

淡白色煤油青烟袅袅上浮，屋内弥漫厚重质朴的煤油气味，专属七十年代职工宿舍味道。

王泉根捧起厚日记本，指尖逐页摩挲纸面纹路，从高考开考那日，往后逐页翻看。

考场提笔答题、熬夜撰写自我鉴定、全城统一体检，一幕幕画面如同老电影，循环回放脑海。

他翻至1977年1月9日页面，当日体检落笔字迹，工整平稳，刻意平复心绪。

1977年1月9日 星期一 晴

今日前往李家坨市第三工人医院，参与首批高考招录体检。

上午八点通勤班车抵达机务段，结伴邹习新同行，九渡口码头轮渡过长江，抵达院区。

现场缴纳体检费用一元，手写填报纸质体检档案，排队分科核验身体指标。

体检固定顺序：外科、胸透、五官科、内科、主检终审。

本人体检全部合格，净重五十三公斤，双眼裸眼视力1.5，脏腑体表全无既往伤病。

主检医生草草浏览表格，无问询、无复检，直接摆手示意离场。

同行邹习新指标有异，被单独留检，加做肝功专项化验。

本次机务段带队干部，五十余岁刘姓女工，抽调借调黄桷坪街道招生办，专职对接高考事宜。

午后两点返程归段，提笔给老家父母写平安家书，入夜留守九龙坡宿舍。

至此，本届高考所有前置流程，我已全部办结。

劝自己放下执念，试着淡忘高考一事，可前路浮沉未定，命运未知，何以释怀。

字里行间，纸面平静如水，心底波澜万丈，全是无力自控的彷徨。

指尖继续往前翻页，日记本停在1977年10月21日，这一页红笔批注密布，力道穿透纸背。

这一日，国家重启高考新政落地，改写千万下乡知青、农村青年一生命运。

10月21日 星期五 阴

全日在岗检修日本进口C621精密车床，设备溜板卡顿故障，班组全员抢修无果。

打磨铲刮溜板面、调压压板、校正床面、更换轴承套，机件依旧运转异常，故障根源未明。

傍晚留守九龙坡宿舍休整。

今日官报重磅刊发：教育部召开全国高校招生专项会议，人民日报配发头版社论。

标题醒目：《搞好大学招生是全国人民的希望》。

王泉根手持红色红蓝双色钢笔，把全文招生改革条款圈画标注，一字不落手抄留存。

大学招生制度重大改革细则摘抄：

一、年龄二十至二十五周岁，初高中同等学力城乡青年，不分男女，均可自愿报名应试。

二、择优招录应届高中在校优秀毕业生，拓宽升学渠道。

三、全域统一命题招考，入学毕业归口管理，国家统一分配工作岗位。

四、招录以德智体三维评判，同等素养择优选拔文化尖子，取消单位推荐捆绑限制。

补充新规：从业技术骨干、专项特长从业者，年龄放宽至三十周岁，婚配与否不限制报考资格。

重点倾斜招录1966、1967两届滞留往届高中毕业生，四季度统一考试，次年二月新生入校报到。

考生自主填报两至三个院校志愿，贴合自身特长择校择专业。

考试分科划定考核内容，文科考政治、语文、数学、史地；理科考政治、语文、数学、理化。

自愿加试外语科目，成绩纳入招录参考。

新政宗旨：广开求学门路，快速培育建设人才，助力国家四化建设发展。

手抄文末，字迹潦草癫狂，积压十二年委屈渴望，尽数落笔，情绪喷薄而出。

祖国招手，四化宏图招手。

1965年初中结业，时代阻断升学路，十二年面朝机器、躬身劳作，青春耗尽，学业荒废。

我年近而立，不甘平庸入土，老尼姑思凡，俗世求学之心不死。

恰逢新政春风，决意纵身一跃，勇跳高考龙门，笃定报考文科，逆天改命。

（晚九点半，卧床执笔记）

往后页面，字迹日渐浮躁歪斜，希望与失望反复拉扯，写满大龄考生谋生备考的双重煎熬。

11月6日 星期日 阴

本次调资结束，彻底坚定我高考上岸之心，不再摇摆犹豫。

眼下难关直白刺骨：零基础高中数学全然不懂，备考周期不足一月，白天全员在岗无法离岗复习。

家中半岁幼女蕾儿缠身，家务繁重，养家压力压肩。

万幸妻子通情达理，包揽育儿三餐、全屋农活家务，周末全权顾家，给我留白全部备考时间。

半生青春被时代耽误，如今抓住微光机遇，心中五味翻涌，酸甜苦咸尽数俱全。

11月7日 星期一 阴

备考时间寸寸紧缺，车间嘈杂、宿舍喧闹、家中琐事缠身，静心读书之地寥寥无几。

数次自我怀疑，备考上岸纯属异想天开，可心底执念不灭，自信始终笃定。

11月30日 星期三 晴

今日正式手写填报高考报考登记表，机务段在岗职工报考六人，辖区家属子女合计报考二十人。

缴费五角，上交两张一寸免冠证件照，等待街道招生办审批核发准考证。

个人志愿慎重填报：

省内三志愿：四川大学汉语言文学、西南师范学院中文、四川师范学院中文。

省外三志愿：复旦大学新闻、北大图书馆专业、武汉大学文史专业。

勾选服从全省文史类专业调剂，不留退路。

12月3日 星期六 晴

伏案写完班组年终工作总结，夜间抽空自习史地考点。

心气时常冷却悲观，深知自身短板致命。

二十八岁超龄备考、已婚拖累家庭、数学零基础、文史功底浅薄，落榜概率极大。

可时代赠予唯一出路，有志青年，岂能甘于底层困顿，俯首认命？

冷风散尽，心火重燃，务必奋力一搏。

12月8日 星期四 晴

全日请假留守宿舍专攻数学基础题型，临时恶补应试答题技巧。

午后跟随街道招生组前往杨家坪八十中领证踩点，分区划定考场：

九龙坡文科考场定点八十中，理科考场定点三十五中。

集中宣讲考场纪律完毕，顺利领取个人准考证。

本人第十五考室，准考证编号：渝文。

王泉根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编号，指尖停留良久，心底依旧悸动难平。

红笔圈死考试时序，刻入心底，不敢记错分毫。

九日上午语文，下午数学；十日上午政治，下午史地。

文末小字备注满是无奈焦灼：

同宿舍工友李某作息怪异，夜半鼾声震天，时常半夜无故起身走动，疑似精神受惊。

考前一夜被惊扰无眠，凌晨一点尚且清醒，晨起头昏脑胀，精神状态极差，明日应试凶吉难料。

再翻过一页，纸面晕开深浅不一干涸泪痕，墨水被泪水浸染化开字迹。

王泉根眸光定格考试当日日记，时隔数年，再度回望赶考那日窒息紧绷的分分秒秒，依旧心神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