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反悔。”
朱成脚步顿住,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姑娘浅浅一笑,眼底藏着一丝刻意拿捏的狡黠,语气慢悠悠的,透着几分一本正经的较真。
傍晚的晚风扫过南湖公园的梧桐树梢,卷下几片泛黄的碎叶,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子肩头,又被风轻轻吹落。
“我说走两步就告诉你答案,可你我并肩已经走了十几步。”
“我这人向来实诚,说一不二,既然步数超了,自然不能再作答,不然就是说话不算数了。”
他刻意绷着端正的神色,偏偏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一本正经耍赖的模样,反差格外鲜明。
吴月当场愣在原地,大眼睛眨了两下,脑子空白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故意逗自己。
下一秒,她骤然爆发出一阵清亮爽朗的笑声,清脆的嗓音穿透傍晚公园的喧闹,带着年轻人独有的鲜活朝气。
“啊?哈哈哈哈!你这人也太逗了!竟然跟我玩这种抠字眼的小把戏!”
吴月笑得前仰后合,双手下意识捂着肚子,身子微微蜷着,眼角笑出了细密的水光,连脸颊都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这是她历次相亲以来,第一次被人逗得如此开怀,没有拘谨,没有客套,更没有令人窒息的尴尬试探。
一场看似儿戏的小玩笑,瞬间冲散了两人初见的陌生与生分。
原本紧绷的相亲氛围彻底松弛下来,两人步履放缓,顺着公园的林荫小道慢慢往前走,自然而然地打开了话匣子,聊起了各自的过往与日常。
朱成耐心听着吴月絮絮叨叨的讲述,目光始终落在姑娘鲜活的眉眼上,格外专注。
身侧是公园里成群散步的街坊、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摇着蒲扇唠嗑的老人,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喧闹笑语,可他周遭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周遭的烟火热闹,他半点都没入眼,满心满眼都是吴月口中的过往。
随着听得越多,他心底那点本该消散的愧疚与不安,正一点点悄悄翻涌上来,沉甸甸压在心口。
聊到过往下乡的经历时,吴月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柔和又低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与无奈。
“我原以为,你也会介意我是返城知青。”
“你也清楚现在的世道,城里不少人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们,总觉得我们在农村待过几年,骨子里就粗鄙、不检点,配不上城里的正经工作、正经人家。”
说这话时,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粗布碎花手帕,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淡。
那是无数次被人非议、被人挑剔后,刻在骨子里的自卑,藏得很浅,一触即发。
“知青怎么了?”
朱成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陡然拔高几分,带着一股本能的愤懑与激动。
“我也是知青!”
话音落地的瞬间,朱成脑子轰然一炸,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浑身瞬间绷紧,暗叫一声糟糕。
他差点忘了!
他今天不是朱成,不是那个刚返城、无正式编制的普通知青。
他是杨阳,是旁人口中名牌大学毕业、进国营大厂当技术员的优质青年,是杨婶精心包装出来的相亲冒牌货!
这一句话,险些直接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当场露馅!
吴月果然瞬间面露疑惑,澄澈的大眼睛直直盯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解。
“哦?你也是知青?”
“可我舅从来没跟我说过啊,他只告诉我,你是正经大学毕业生,在国营工厂当技术员,前途特别好。”
疑问的目光死死落在朱成脸上,带着审视与探究,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尴尬。
朱成心脏狂跳,胸腔里的心跳声响亮得吓人,顺着喉咙往上涌,压得他呼吸发紧。
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飞快在脑中拼凑说辞,眼神刻意保持平和,语气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
“是这样,我早年确实下乡插过队,实打实当了好几年知青。”
“后来恢复高考,我拼了命复习考上了大学,毕业之后才分配进的工厂当技术员,我姑没跟你细说前尘过往,只说了我现在的情况。”
他语速极快,说完之后不敢喘气,脸上强行挂着从容的笑意,后背的衣料却已经被骤然冒出的冷汗浸得发潮。
掌心更是布满冰凉的冷汗,指尖微微发颤,生怕对方再追问一句,自己就圆不住谎话。
万幸的是,或许是同为知青的共情太过强烈,或许是吴月本身就心思单纯、待人宽厚。
她没有继续深究破绽,反而瞬间卸下了所有拘谨,看向朱成的眼神多了浓浓的亲近与熟稔。
不同于其他相亲姑娘的扭捏羞涩、故作矜持,吴月格外坦荡健谈。
她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着下乡时种地挑担、熬夜开荒的辛苦,讲着返城时的忐忑无助。
也讲着自己如今工作的琐碎日常,字字句句都是最真实的生活烟火。
朱成静静听着,心底暗自揣测。
她这般熟练从容地诉说过往,或许是因为相亲无数次,早已习惯了复述自己的经历。
可他更清楚,这份从容坦荡的外壳之下,藏着所有返城知青共有的、难以言说的自卑与敏感。
他们拼尽一切从乡下回到城里,以为迎来了新生,却不料要直面满城的偏见、质疑与排挤。
就连终身大事、相亲择偶,都要小心翼翼、步步谨慎,生怕一句不对,就被人当众嫌弃、全盘否定。
想到这里,再对比自己如今的冒牌身份,朱成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压,又闷又痛。
他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旁人随意诋毁“知青”这两个字。
那些高高在上、随口非议的城里人,根本不懂知青们在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
不懂他们被迫下放、远离故土的无奈与挣扎,不懂他们返城后无依无靠、前路迷茫的无助与自卑。
不了解可以沉默,可他们偏偏喜欢凭空抹黑,把所有脏水都泼在踏实吃苦的知青身上。
尤其是那些在乡下默默坚守、咬牙打拼的女知青,本就活得艰难,还要承受无端非议,更是委屈。
吴月不管不顾,自顾自地说着过往,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无奈,有无人知晓的委屈。
但更多的,是打不倒的乐观与坚韧,哪怕历经磋磨,依旧心怀热忱。
朱成始终没有打断她,只是默默慢行,认真倾听。
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能为这份纯粹的真诚做的,也就只有安静倾听这一件事了。
从吴月的讲述里,朱成慢慢拼凑出了她如今的生活。
她返城之后,被分配到了老县衙胡同的基层便民小商店当售货员。
小店人手常年紧缺,她一人身兼数职,既是普通店员,也是管事的店长,里里外外全靠自己撑着。
老县衙胡同是城里最老旧的片区之一,青砖墙面斑驳脱落,土路坑洼不平,沿街店铺挤挤挨挨,狭小又简陋。
她的小店不过几平米的方寸之地,货架上整整齐齐摆着油盐酱醋、搪瓷脸盆、粗瓷碗碟、针线布匹等日用杂货。
都是街坊邻里离不开的刚需物件,利润薄得可怜,却从早到晚不得清闲。
来店里买东西的,全是胡同里熟门熟路的大爷大妈、街坊邻里。
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买东西时总要唠几句家常,东家长西家短,琐事不断。
长年累月下来,本就性格开朗的吴月,愈发健谈热情,手脚勤快、待人厚道。
整条胡同的街坊都念着她的好,口碑极佳,更是街道认可的优秀基层商业工作者。
说起这些,吴月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坦然的自嘲。
“其实上次相亲,有个男同志跟我说过一句实在话。”
“他说,不恭敬地讲,我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胡同串子,满身市井气,登不上大雅之堂。”
她说得云淡风轻,半点没有生气怨怼,反而耸了耸肩,眉眼弯弯。
“现在回头想想,人家说得真没错,一语中的,太到位了。”
明明是被人贬低羞辱的话,她却坦然接下、笑着释怀,这份通透豁达,格外难得。
朱成被她这份纯粹的乐观爽朗彻底打动,忍不住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