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把飞舟降落在广场北侧芦苇荡深处一片干燥的高地上。这片高地是沈月标注的最后一个安全潜伏点,距离涵洞口直线距离不到百丈,地面是硬实的砂质土壤,周围被一大丛枯死的芦苇和几棵被蛊虫啃空的枯树桩围得严严实实,从广场方向看过来完全看不到这边的动静。飞舟的悬浮阵盘完全熄火后,沼泽的寂静重新盖上来——不是真正的安静,而是沼泽本身的背景音取代了飞舟的机械嗡鸣声:远处暗河水流过石灰岩河道时发出的低沉哗哗声,近处芦苇丛里小蛊虫爬过枯叶时的沙沙声,广场上传来的蛊虫步足踏在硬土地上的整齐节奏声,还有从塔底深处透过地脉传来的茧子心跳——极重极缓,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沼泽底下用巨锤敲着一面看不见的鼓,震得飞舟甲板上所有人脚底微微发麻。
两个器峰弟子在赵烈的指挥下把传送接应阵的阵基在高地上展开,阵基是一块直径三尺的圆形灵晶板,板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空间坐标符文,四角各有一个凹槽用来嵌入灵晶驱动。传送阵的另一端设在天剑宗忘忧峰石榴树下——那是云杳杳出发前在石榴树根部埋下的同频道文玉简作为接收端空间锚点,和这边的发射阵基同频共振后可以瞬间传送不超过五个人。传送阵的启动需要大约十息的时间来积蓄灵能,所以器峰弟子的任务是在收到云杳杳的撤退信号后立刻开始预热阵基,保证她们从溶洞口出水后跑过来时传送阵已经处于待激活状态。
云杳杳把最后一个防水竹筒递给器峰弟子,里面装的是撤退方案和备用传送坐标,然后朝林青璇和赵烈点了一下头。三人依次从绳梯上下来,脚踩在砂质高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林青璇手里握着那把新换的短金刚绳,绳头已经拆开了快拆扣,随时可以和赵烈联结。赵烈把探测阵盘固定在胸前,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背上是灵能弩和二十支寒铁破阵箭,腰两侧挂着三十枚爆裂阵盘和两个备用箭囊。三人的装备加起来几十斤重,但走起路来除了靴底踩在砂土上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金属碰撞声——所有会响的东西都提前用软布缠好了。
从潜伏点到涵洞口这段路林青璇已经走过一次了,她知道每一步该踩在哪里。她带着两人贴着芦苇丛边缘的硬泥地,绕过那棵被蛊虫啃得只剩半截的枯树桩,沿着塔身北侧的外围碎石堆无声无息地往前移动。广场上的蛊虫巡逻队正在换岗——夜间巡逻队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巡逻路线会出现短暂的交叉重叠,几只不同小队的蛊虫在同一段路线上相遇时会停下来用触须互相触碰确认身份,这个过程大约持续百息,期间外围的巡逻覆盖会出现几个短暂的空隙。林青璇在侦察时就计算过换岗的空隙时间,现在正好赶上子时到丑时之间第一次换岗,她从碎石堆后面探出半张脸观察了片刻,然后朝身后的云杳杳做了个手势——五指并拢掌心朝下,手腕往下压了一下,意思是“安全,可以移动”。
三人趁几只巡逻蛊虫停下来互相碰触须的间隙,快速无声地从碎石堆后转移到涵洞口所在的那片石龛废墟。林青璇在黑暗中凭记忆摸到了上次她发现的那丛枯死芦苇——芦苇还在,但被昨晚的暴雨冲倒了一半,露出后面石龛废墟的半截残墙。她在残墙根部重新找到了涵洞入口的碎石堆,洞口还是那道不到两尺宽的窄缝,碎石表面长满了一层灰白色的蛊菌,菌丝网比上次侦察时又厚了几分——昨晚暴雨催生了蛊菌的生长,菌丝网把碎石缝之间的空隙几乎完全封死了。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罐新版椿禾剂抑制膏,拧开盖子,用剑尖沾了一丁点淡金色的膏体,极轻极慢地涂在第一只共鸣蛊腹部的共鸣腔表面。抑制版椿禾剂的药效比上次用的普通版强了几倍,膏体接触到共鸣腔表面纤维膜的瞬间就直接渗透进去,共鸣腔内部的自振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从高频振动降到完全静止,蛊虫连蜷缩腹足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就被彻底静默了。她又找到菌丝网下嵌着的另外两只共鸣蛊,用同样的方法逐一静默,然后用剑尖把菌丝网从边缘掀开,露出涵洞口那道窄缝。
“抑制版椿禾剂把共鸣腔的振动频率直接压到零,蛊虫不会昏睡——它还是醒着的,但共鸣腔发不出任何信号。药效可以持续两个时辰。”林青璇低声对云杳杳说,“两个时辰之内我们必须在塔底完成茧子摧毁并沿引水渠撤出来。”
云杳杳侧身第一个挤进涵洞窄缝。涵洞内部和林青璇描述的一样——一条向下倾斜的窄道,石壁上全是干涸的沼气沉积物,踩上去黏糊糊的。但和上次不同的是,涵洞里的水汽比昨晚重了许多,石壁上凝结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水珠,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腥味和沼气混合的刺鼻气味。这是因为昨晚暴雨导致暗河水位上升,涵洞下方的地下水通过碎石缝隙反渗进了管道,原本只是黏糊糊的管道现在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溅起浅浅的泥水。云杳杳的防水长靴在这种环境下发挥了作用——靴底的玄铁鳞片踩在湿滑的石壁上稳得像钉在上面,每一步都不用担心滑倒。
三人一前两后沿着涵洞窄道往下移动,速度比林青璇上次一个人钻涵洞时慢了不少——因为这次有三个人,云杳杳在最前面探路,每一步都要先用剑鞘轻轻敲一下前方石壁,确认没有松动的碎石和突然窜出来的蛊虫,然后才迈步;林青璇在中间负责保持与外界的感应,她的感字诀玉简激活了三分之一,触觉和听觉放大到正常水平的数倍,能听到涵洞管道外壁土壤里小蛊虫爬过石壁时爪尖刮在石灰岩上的细微声响;赵烈在最后面,探测阵盘屏幕的光被他用防水斗篷遮得严严实实,只在必要时掀开一角看一眼数据——茧子心跳稳定,敲击信号波动幅度正常,塔底能量没有异常波动。
涵洞尽头那扇半掩的石门还在原来的位置,门缝里透出来的暗紫色光芒比昨晚更亮了。云杳杳用剑鞘把石门轻轻推开几寸,从门缝里往外扫了一眼——地下二层通道的灵光灯已经全部熄灭了,不是被人为关闭的,是灯芯里最后一点灵能终于耗尽。通道里一片漆黑,但黑暗中那股暗紫色的光芒反而更明显了——光芒从通道尽头垂直通风井的井口往上涌,像一柱倒流的紫色泉水,在黑暗中无声地明灭着。茧子心跳每跳一下,那柱紫色光就跟着闪一下,节奏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