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在裂。
不是慢慢裂的那种——是从中心向外辐射,一秒钟扩出去二十米,碎冰片翻著白茬子往两边掀。黑色的湖水从底下涌上来,带著气泡,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味。
二愣子在崖底嚎了第二声。
陈从寒趴在平石后面,镜头往下压了三度。高桥凉介原本趴著的那块冰面——裂了。水从他身体底下冒出来,把碎冰和血水混在一起往四面推。
高桥动了。
左手肘撑地,把上半身从水里撑起来。大衣已经全湿透了,贴著身体往下淌水。右手没了——腕子以下是一截白骨茬子和凝固的血块。左肩被贯穿的枪眼还在渗液。右大腿伊万那一枪打的窟窿在水里翻著粉色的泡。
他往左爬了两步。
一块三米见方的冰板从主体冰面上脱开了,翘著一个角浮在涌出的湖水上头。高桥用那条还能使的左臂把自己拖上了那块冰板。
跪著。
单膝跪在冰板上,身体歪向左侧,浑身湿透在零下五十度的风里冒著白气。
陈从寒拧焦距。
高桥的左手从湿透的大衣前襟里掏出来一个东西。金属色,短管,握把上缠著胶布。
南部十四式。
通讯器里伊万的声音快了半拍。“他有枪。”
陈从寒没回。镜头里,高桥颤著把那支手枪举起来了。枪口朝西。朝山脊线。朝他这个方向。
八百米。南部十四式的有效射程五十米。
他打不到这儿来。
但他还是举著。
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失血加上浸水,这人能跪著不倒就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生理极限。
“伊万。”
“在。”
“你有没有多的弹?”
通讯器那边沉了一瞬。
伊万的声音压得极低。“达姆弹?”
“对。”
“……有一发。”
陈从寒转头。伊万趴在三米外的石棱后面,左手已经从棉袄內兜里摸出来一个东西了。黄铜弹壳,弹尖上刻著十字槽。老赵亲手磨的——跟弹匣里那两发一个批次。
“备用弹。”伊万把子弹递过来,“之前你说带两发我觉得少。从老赵那顺了一发揣兜里。”
陈从寒接过来。
弹壳在指间滚了一下。铜体温热——伊万贴身带了一宿,体温把它焐得比空气暖。
他把莫辛纳甘的枪栓拉开。空膛。把那发达姆弹塞进去,枪栓推回。咔嗒一声,闭锁。
弹匣里。最后一发。
“伊万。”
“嗯。”
“回去以后跟老赵说——他的弹好使。”
伊万没接话。他把望远镜举起来,帮著读风。
陈从寒重新趴回平石后面。枪托抵进右肩窝。四倍镜的十字线压向冰面。
八百米。
风从北往南。系统面板自动跳了出来——他没主动开,是基础辅助模块自动激活的。
目標距离:约812米】
横风:17.2m/s,方向偏北6°】
湖面热对流干扰:水面温度与冰面温差约15c,折射偏差预估0.30.5moa】
弹道下坠修正:+4.2密位】
综合命中概率:38%】
三成八。
陈从寒把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一发打八百七的时候命中了左肩——偏了小半个身位。这一发近了五六十米,风小了一点,但多了个变量。
湖面热对流。
裂缝里涌出的湖水温度比冰面高十五度以上。温差在近地面製造了一层折射层。子弹穿过这层热气的时候,弹道会发生弯折——方向不定。
这玩意儿没法精確修正。只能靠经验压一个大概值。
陈从寒的右眼贴著目镜橡胶圈。呼吸频率降到每分钟三次。
镜头里,高桥凉介跪在那块浮冰上。
湖水在冰板底下涌动,冰板轻微起伏。高桥的身体跟著晃——幅度不大,三到五厘米。但在八百米外,三厘米的晃动经过放大,足够让一发子弹从命中变成脱靶。
他还举著枪。
南部十四式的枪口朝著山脊线方向,缓缓地画著圈——手抖的幅度越来越大。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陈从寒把十字线压低了两格。
湖面折射修正往上加了零点三个密位。
横风修正——一个半身位偏左。
弹道下坠——四个密位。
所有参数叠加之后,十字线落在了高桥身体左侧、头顶上方大概两拳的位置。
看著不像在瞄人。看著像在瞄天。
但八百米之后,弹头会被风吹回来、被重力拽下去、被热折射拗一个弯——最终落在那个人的脑袋上。
理论上。
三成八。
通讯器嘶了一声。秀才的声音钻出来。
“连长——湖底那个信號越来越强了。频率在升——像是什么东西在加速转——”
“闭嘴。”
秀才的声音断了。
陈从寒的世界里只剩镜头。
十字线。高桥。风。
右手食指贴著扳机弧面。指腹的触觉还在——右手没伤。力量够。
左手三根指头扣著护木底部。麻。钝。但还能压住。
高桥的嘴在动。
说什么听不见。八百米。但陈从寒看见他低下头了——看了一眼左手腕。
空的。
秒表不在了。
高桥的嘴形变了一下。四倍镜不够清晰,但能辨认出几个音节的口型。
像是“不符合……”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朝西。朝山脊线。朝那块闪了一瞬反光的四倍镜片。
他没躲。
左手把南部十四式往上抬了一寸。枪口稳了——不是因为手不抖了,是因为他不在乎了。
镜头里那张脸上没有恐惧的表情。
甚至不是愤怒。
困惑。
像一道做了很久的数学题,最后一步算不通。
陈从寒屏了一口气。
心跳。
第一下。第二下。
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的间隙——
扣。
枪响。
后坐力把左肩里的钝痛往上顶了一截。但手没偏。护木压得死。
零点九三秒。
钨芯达姆弹跨过八百一十二米的距离。穿过北风、穿过湖面升腾的温热水汽层、穿过碎冰反射的散乱光线。
在飞行的最后三十米,弹头被热折射层拗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往左偏了不到一厘米。
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