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上的铅笔字还没干透,陈从寒就把人叫齐了。
主厅里站了五个人。大牛靠著弹药箱,钢盾竖在腿边。伊万抱著消音莫辛纳甘,帽檐压得低。小泥鰍蹲在地上用牙咬线头,正往棉衣里缝东西。二愣子趴在陈从寒脚边,三条腿缩著,碳粉滤罩换了新的。
“就这些人。”陈从寒把地图钉在木架上,“加十头灰狼。多一个都不带。”
老赵站在人群外面,铜丝嚼得嘎吱响。
“连长,我——”
“你留下。”
老赵的嘴张了又合。
“壹號的维生系统不能断。发电机排班你盯著。兵工厂的復装弹生產线不能停。”陈从寒没回头,“我不在的时候,矿硐就是你的。”
老赵咽了口唾沫。铜丝在牙缝里绞了两圈。
“行。”
苏青从隔离区方向走过来,药箱背带勒著右肩。左手拎著一个帆布包,里面叮噹响。
“我跟到山腰。”
陈从寒转过来。
“前方医疗点设在西坡一千五百米等高线。”苏青把帆布包放在弹药箱上打开,“吗啡三支,冻伤膏两管,止血带四根,肾上腺素一支——备用。”
“够了。”
“不够。”苏青把东西收好系上扣,“但就这么多。”
陈从寒点了下头,转向秀才。
“高桥的频段继续盯。有异动,走备用频率通知我。”
“是。”
装备在半小时內清点完毕。
莫辛纳甘一支,弹匣里压著最后两发钨芯达姆弹——老赵亲手磨的,弹尖刻著十字槽。白朗寧m1919拆成三个组件分装在三个人的背囊里,弹链两百发。六颗手雷。三十斤工程炸药分成六包,用油布裹了三层防潮。
大牛把波沙掛在胸前,机械臂的钢指扣著扳机护圈试了两下。
“老赵。”他扭头喊了一声。
老赵跑过来。
“润滑油加满了?”
“加了。”老赵拍了拍大牛机械臂肘关节处的注油孔,“但我跟你说实话——零下五十度,这东西撑不住。航空润滑油的黏度拐点在零下四十八。过了那条线,你液压泵就跟塞了泥似的。”
大牛活动了一下右臂。钢指开合之间,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声。
“那就不开泵。”
老赵瞪著他。
大牛把袖口往上擼了一截。接合座周围的皮肤底下,异变肌肉鼓成一条青黑色的隆起,顺著前臂一直蔓延到手腕。
“这玩意儿不怕冷。”
老赵嘴里的铜丝差点掉地上。他伸手按了一下那片隆起的肌肉——硬得跟橡胶轮胎似的。
“你小子……”
“走了。”大牛把袖口放下来。
凌晨三点出发。
队伍沿著黑沟子北坡的猎人小道往高处走。前面是二愣子和三头灰狼,陈从寒居中,伊万和大牛左右,小泥鰍殿后。剩下七头灰狼分成两组,无声地在两翼五十米外游动。
苏青跟在队伍后面三十米,背著药箱,步子不快但稳。
头两个小时,路还算好走。松林遮著风,雪没过小腿肚。海拔一千米的时候,陈从寒回头看了一眼——苏青的身影在松林缝隙里时隱时现。
“苏青。”他用通讯器低声叫了一声。
“在。”
“一千五百米的岩窝子到了你就停。別往上了。”
“知道。”
通讯器安静了两秒。
“你枪端得稳吗?”
陈从寒抬了一下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搁在莫辛纳甘的护木上。能感觉到指尖的触觉比昨天又迟钝了半分。
“稳。”
苏青那边没再出声。
海拔一千三百米。
松林开始变稀。风大了起来,灌进领口,灌进袖口,灌进棉裤的缝隙里。陈从寒的温度计掛在胸前扣子上——零下四十三度。
大牛走在右侧,突然停了一步。
他抬起机械臂,钢指做了个开合动作。第一下正常。第二下,中间卡了半秒。
“黏了。”大牛压低声音。
陈从寒侧过头。
大牛没等他开口,伸左手拧了一下肘关节外侧的旋钮。液压泵停转的声音消失了。机械臂垂在身侧,钢指不再活动。
然后他把右肩往前送了一下。
接合座底下的异变肌肉绷紧。钢指重新动了——速度比液压驱动慢了零点几秒,但动了。
“走”大牛抬脚继续往上。
海拔一千五百米。
西坡的岩窝子到了。一块凸出来的花岗岩底下,刚好能塞进两个人和一堆装备。
苏青停在这里。
她把药箱放进岩窝子深处,帆布包掛在石壁的凸起上。
陈从寒路过的时候没停步。只是偏了一下头。
苏青靠著岩壁,把棉帽往下拉了拉。
“备用频率我守著。”
“嗯。”
队伍继续往上。苏青的身影在岩窝子里缩成一团,很快被风雪吞掉了。
海拔一千八百米。
树线没了。脚底下全是火山碎石和冻得邦硬的积雪。风速陡然变大,每走一步都得把脚用力踩实。温度计的水银柱缩到了零下四十八度。
二愣子走在最前面,三条腿刨著雪往前趟。它的鼻头从碳粉滤罩底下伸出来,每隔几秒吸一口气,耳朵快速转动。
突然它停了。
左前爪抬起来,悬在半空。
陈从寒举拳。
全队定住。
伊万已经半蹲下去了,步枪贴著肩膀,枪口朝前。
二愣子没叫。它的尾巴往下垂了一截,鼻头朝左侧的碎石堆方向拱了两下。
伊万顺著它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三秒后,他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朝地面指了一下。
铁丝。
陈从寒压低身子往前挪了两步。在伊万手指的方向,碎石缝隙里露出一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暗灰色,拇指粗细,绷直了横在两块石头之间。
“德制。”伊万的声音压得极低,“mg34绊线信號弹的触发线。一踩——八百米外都能看见红光。”
陈从寒蹲下来,顺著铁丝的走嚮往两头看了。左端消失在碎石堆里,右端绕了个弯接向上坡方向。
“小泥鰍。”
“到。”
小泥鰍从后面猫过来。他摘下手套,露出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断口处的茧子在寒风里泛著白。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铁丝钳,单膝跪地,凑近了看那根绊线。
“张力不大。”他用右手拇指轻轻搁在铁丝上感受了一下,“弹簧触发的。剪的时候不能让它弹回去。”
陈从寒给他打了个手电遮光。
小泥鰍左手的残指和中指夹住铁丝靠弹簧一侧,右手钳子对准中段。
咔。
铁丝断了。没有弹回。没有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