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啥叫湿壁画?
段汶杰从四十年代开始到敦煌莫高窟,於的第一件事,就是临摹壁画,在国內,要说对敦煌壁画的了解,他绝对是最权威的专家。
临摹了大半辈子的壁画,一直以为莫高窟的壁画,就是採用本土的干壁画技法绘画而成的。
结果,突然有一天,一个16岁的少年却当著他的面说,这些壁画使用的技法是湿壁画,很有可能是西方传入的,让他如何不震惊。
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
这小子,在胡说八道!
然而,理智却告诉他,眼前的少年,也许还真有不一样的发现。
因此,他耐著性子,等待著对方的讲述。
“我个人认为咱们洞窟之中確实採用湿壁画技法了,不过,採用的湿壁画技法跟西方的湿壁画,也不完全相同。”
听到这话,段汶杰就笑起来了,“那你详细说一说它们之间,有啥不一样,同样也说一说,你理解中的西方湿壁画是什么样子的?”
他对壁画研究那么多年,敦煌壁画採取何种绘画技法,他再清楚不过,敦煌壁画確实属於干壁画,而且还是属於干壁画中的胶彩壁画。
为什么会採用干壁画技法,这也跟敦煌石窟的环境有关。
整片石窟的开凿是在乾燥、断面凹凸不平、质地极为粗糙的悬崖砾岩上,而绘製壁画的基体,嗯,也就是专业术语之中的地仗层,使用的材料主要就是由掺有各种植物纤维的粘土泥巴和无机矿物质及有机顏料和成泥。
这种调和好的泥巴,由粗到细分成几层,在將要绘画的沙崖壁上製作壁画地仗体,最后在细泥层上绘製壁画。
因此,这些壁画,则是由工匠与画匠分工合作的。而且,画工所使用的顏料十分丰富,有色泽艷丽,覆盖力强的矿物顏料、植物顏料,还有当地红土製作的顏料。
绘製的方法,跟西方教堂里面的壁画,可是一点关係都没有。
结果,苏亦却告诉他。
敦煌石窟之中的壁画,除了干壁画之外,还有湿壁画,而且,还是与西方的湿壁画不一样的特殊湿壁画。
由不得他不感兴趣。
这一刻,苏亦差一点,就在段汶杰的表情之中,看到一句话:你编,你接著编,我看你怎么编!
於是,苏亦就真的开始编了,啊,呸,开始了硬核解释。
“西方湿壁画,地仗层主要是以石灰为核心,再分粗灰层和细灰层,然后再打磨光滑,在光滑度方面,要求还是蛮高的,比如米开朗基罗《西斯廷天顶画的基底,石灰层细腻致密,为精准造型提供了画布般”的平面。这一点上,咱们莫高窟的洞窟,就没有那么高的要求了。
因为基体不一样,也导致可以採用的顏料不一样。西方湿壁画的顏料,主要以矿物顏料为主,却需要加清水调和,而且还不能加胶,这就是它跟咱们洞窟內大部分胶彩壁画不一样的点。
它主要是利用石灰乾燥过程中碳酸化反应,让顏料永久固定,这种方法,在乾燥、避光的环境中,也能留存了千年以上。”
“那咱们的洞窟呢?你是从哪一点判断出来,它们採用了湿壁画的技法?不会是因为保存年代吧?”段汶杰笑著问道。
苏亦笑道,“这也是一个方面,相比较干壁画,湿壁画確实对环境要求更高。”
“你这不是互相矛盾了吗?”
苏亦笑道,“第275窟的情况,有些特殊哦。”
顿时,段汶杰也反应过来了,“你是说,宋代义归军画院对它修復过程之中,砌出来的隔墙?”
苏亦点了点头,“是的,就是因为这部分隔墙,对洞窟壁画的安全,起到非常重要的保护,这60厘米左右厚度的隔墙与其相垂直的北壁、南壁、地面和窟顶结合的部位,形成了一个近似密封的状態,这种状態下,有限减缓了壁画顏料的化学变化。未来要拆掉这些隔墙的话,我敢肯定可以观察到原作晕染的用色及细致入微的勾勒与点染效果。”
段汶杰笑道,“现在没有这个条件,如果未来条件充许的话,拆掉第275窟的这些隔墙,也不是不行。但是你还是没告诉我,你是怎么判断洞窟內的壁画採用湿壁画的技法呢?”
苏亦解释,“根据我的判断,不管是275窟,还是前面的第268窟以及第272窟,它们壁画地仗层都跟其他壁画的地仗层不一样。
比如,第275窟,它的基体就是以咱们敦煌本地黄土为核心,然后分层製作,这一点上,它跟西方的湿壁画的地仗层採用的材料是不一样的,它先涂粗泥,再抹上细泥,不过粗泥之中还掺入麦草、麻筋增强附著力,而细泥则需要加入细砂、石灰或石膏调节硬度。
涂完之后,基体的表面还需要打磨细腻,但跟西方湿壁画那种堪比画布般的平面不一样,它还需要保留些许细微颗粒感。
这个方面,例如元代第3窟的墙面,就非常明显,它的细砂表面如同磨光的细砂”,既便於顏料渗透,又保留了一定的肌理。”
他这话一出来,段汶杰也不淡定了。
“你先等一等,你刚才是不是提到第3窟了?你认为第三窟也採用了湿壁画的技法?”
苏亦点了点头,“目前根据我的观察,就第3窟以及第268、272、275三窟採用这种方法,其他窟是不是採用这种方法,还不太確定!一会段先生您到了下面,可以过去对比一下第3窟壁画的情况,是不是跟我说的情况差不多!”
段汶杰点了点头,表示不再追问,“你刚才说,咱们敦煌湿壁画的地仗层跟西方湿壁画地仗层使用的材料不一样,但工序差不多,那么顏料呢?顏料也有区別吗?”
“还是有一定的区別的,我刚才询问了关友慧先生,得知咱们第275窟的壁画,顏料主要是以石绿、石青、赭石等矿物质顏料为主。因此,我猜测,它们调製顏料的时候,应该会加入清水或稀薄胶水。不仅如此,部分顏料需与湿泥中的石灰等矿物质发生化学反应以增强附著。”
“等等!”
“你是说,这些顏料会加入胶水?”
“是的,应该会加入一些稀薄的胶水,这也是它们跟西方湿壁画不一样的地方!”
段汶杰恍然,“这就是你说的不同之处啊,不过你刚才说的比较笼统。你还是继续展开讲一讲吧。”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亦也没有怯场,只能继续展开了。
“地仗层以及顏料的不同,也是造成咱们敦煌湿壁画与西方湿壁画不同的根本原因。
这样一来,也造成创作流程以及技法侧重的不同。比如,咱们敦煌湿壁画,应该採用的是分段施工”与乾湿结合”的方式。”
苏亦这个解释,又让段汶杰產生新的疑惑,“乾湿结合,你刚才说过了,因为你猜测在顏料的调和剂之中,它们加入稀薄胶水,那么分段施工,又是怎么回事,据我所知,湿壁画是讲究,一次成形的。
这一点在西方壁画的绘画之中,应该属於一日工作量原则。它们必须严格按墙面乾燥速度分段作画,每天只调製能在当天完成的石灰量和顏料,確保每一块区域都在完全湿润的状態下一次完成,不允许后期修改,因此需要极强的前期设计。比如达文西《最后的晚餐的草图精確到毫米。
你这个分段施工,是不是跟它们的一日工作量原则差不多?”
湿壁画由於时间上的限定,必须快速完成。不仅上面段汶杰先生提及的达文西《最后的晚餐,就连米开朗基罗在绘製西斯廷教堂天顶湿壁画时都带有强制性,而且必须所有工作一气呵成。
不知道,为啥在讲述这些东西的时候,苏亦的脑海之中,突然就浮现出来电影《达文西,似乎电影之中达文西绘画的画面就在眼前闪现。
屏蔽这些胡思乱想的念头,苏亦再次回答段汶杰的问题。
“差不多,基本上都是按照一日工作量原则。我觉得古代的画匠在绘画之前,就应做好分段施工的规划,比如绘画的內容,咱们就以第275窟之中的太子出游四门”主题壁画来分析吧。
这幅壁画之后总共出现四个闕门建筑图像,最西端的闕门由门楼和子母双闕构成,城门下是乘马的太子。该闕门以半侧面角度表现,以便让门洞中的太子能够观看到画面右侧的老人。
这里面出现建筑与人物,这样一来,就必须要以人物为中心、以建筑结构为界、以图案单元为界来分段。
绘画內容分段。
地仗层也要分段製作。
甚至绘製过程也要分段。
这一切,都要遵循一个原则—趁湿上色。
西方湿壁画是如此,咱们敦煌湿壁画也是如此。
而且,我认为咱们敦煌湿壁画在施工过程之中,古代的工匠与画匠应该是有非常默契的配合。
不然,完不成这样的绘画方式!
”
段汶杰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么说来,是不是就证明了咱们敦煌湿壁画技术,是独立发展而来的,完全跟西方湿壁画技法无关?”
苏亦点了点头,“是的,確实独立发展的。”
这个时候,段汶杰还是问出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湿壁画技法的运用,未见於印度、巴米扬、龟兹等地以及咱们中国內地石窟、墓葬的报导,按照,你的说法,那就很有可能是莫高窟早期独特的创造。
然而,咱们莫高窟之中,第268、273、275三窟的壁画绘画技术都非常成熟,它们不应该发源於敦煌才对,一种成熟的壁画技法,肯定会有一个积累的过程。
而现在咱们这三窟,又是咱们莫高窟最早期的壁画,如果它们採用的都是湿壁画技法,那么它们是怎么来的呢?不可能是匠人凭空想像出来的吧?”
这话,確实问到核心点去了。
如果苏亦没有办法解释这个问题。
前面那么多分析,估计都是白说了。
然而,就在现场眾人以为苏亦就被问住的时候,却听到他说道,“確实,段先生您说的对,咱们眼前的三窟壁画,技艺嫻熟、创意高超,肯定不是初次尝试的结果。
因此,我尝试从歷史之中去解释,其中最值得重视的就是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
太武帝拓跋燾严酷而彻底的灭法,几乎扫荡了之前所有的佛教遗蹟,否则传说有石窟开凿的地方,诸如天水麦积山、永靖炳灵寺、武威天梯山、咱们敦煌莫高窟等以及未见记载的地方,都可能还有更早的佛教石窟美术遗蹟保存下来。”
听到他这个解释。
眾人也瞪圆了眼睛。
段汶杰也笑起来了,“不愧是天才,这个方面你还真给出解释了。”
按照苏亦的解释,其他地方之所以没有湿壁画存在,只有莫高窟有,这一切,都是北魏太武帝灭佛的结果。
这就非常离谱了。
当然,这也不是苏亦瞎掰的。
他之前还写过一篇《朗达玛灭佛与唐武宗灭佛之比较研究,然后被王永兴先生转投给山大《文史哲,因此,对於太武帝灭佛的歷史事件也做过相关了解。
当然,这一切都是推测。是否如此,谁也不知道。
但这也是一种合理的推测,起码解决了段汶杰的疑惑。
这一通话下来,段汶杰也感慨不已,“虽然还不確定,你的说法是否正確,但是你敢提出不同的见解,就非常的了不起。如果你的分析是正確的,这绝对是咱们国家绘画史上,一个了不起的发现。”
在以往的绘画史料之中,一直都认为湿壁画发源13世纪的义大利,结果,苏亦却说,中国早在北凉时期,就已经有画匠採用湿壁画的方式了。
当然,西方的湿壁画技术起源也比较早,也可以追溯到3—4世纪的古埃及时期,不过真要追溯到这么早,西方偽史论者估计也不认可,某位研究艺术史的著名教授估计会跳出来骂娘,然后来一句,一眼假!
但如果將西方湿壁画起源限定在文艺復兴时期,其始於13世纪的义大利,从这个角度算,敦煌北凉时期的湿壁画比西方早了约800-900年。
这就非常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