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记得那年的元宵灯。她骑在父亲肩头,满街的灯笼像一河流星,红的、黄的、绿的,映在河水里晃晃悠悠。母亲在身后喊:“英莲,别往下看,当心掉下来。”父亲的大手稳稳地扶着她的小腿,热乎乎的。那是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
后来就是无尽的颠簸。一个女人的怀里,有呛人的胭脂味;一个男人的背上,汗酸味混着酒气。再后来,是一个院子,高墙,铁门,和一个总是阴着脸的老婆子。老婆子教她干活,洗衣服,劈柴,端水。她哭的时候,老婆子一巴掌扇过来:“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到河里去。”
她渐渐忘了自己的名字。老婆子叫她“丫头”,人贩子叫她“货”。十二三岁时,她已经学会不哭了。不哭,就不会挨打。
那天来了个年轻人,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秀,看她的眼神不像旁人那样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问她叫什么,她摇头。他问她几岁了,她也摇头。他叹了口气,对人贩子说:“我要了。给她赎身,我娶她做正室。”
老婆子眼睛瞪得溜圆。人贩子搓着手笑:“冯公子好眼光,这丫头是千里挑一的……”
冯公子。冯渊。她后来听薛家的人提起这个名字,说是个“绝后”的,为了个丫头片子发誓不再近男色,结果人财两空。
她记得那天冯渊对她笑了一下,说:“别怕,以后你就叫香菱。”她还没来得及点头,门外就闯进来一群人。为首的男人又高又壮,脸上横肉抖着,指着冯渊骂:“老子先付的定金!”
冯渊挡在她前面,说:“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
话没说完,薛蟠的拳头就落了下来。香菱站在门槛里,看着冯渊倒在地上,血从鼻子里、嘴里涌出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薛蟠一脚踩在他胸口。她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像踩碎一个干核桃。
冯渊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到最后,那双眼睛也没闭上。
薛蟠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像拎一只鸡。她回头看,冯渊躺在门板上,青布长衫上全是血。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香菱进了薛家才知道,薛蟠已经娶了妻。夏金桂,一个比她好看一百倍的女人,笑起来像一朵金牡丹。可那笑只在薛蟠面前开,薛蟠一转身,牡丹就变成了冰碴子。
“你就是那个被抢来的丫头?”夏金桂捏着她的下巴,指甲掐进肉里,“模样倒周正,可惜是个贱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