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皱眉:“那奶妈我看妖妖乔乔的,不成个体统。撵出去吧。”
凤姐应了。王夫人又说:“既撵了,也不必再找新的了。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妈。”
一个祖母,关心孙子,关心的不是他读了几本书、身子骨可结实,而是他的奶妈长相妖不妖乔。撵走了,便连替补的也不给。这种“关心”,比不闻不问更叫人寒心。
贾兰自己呢?他从不抱怨。元宵节没人请他,他便不去;众人笑他“牛心古怪”,他也不辩。他只是读书,练字,跟着母亲李纨安安静静过日子。李纨的月例银子是二十两,和贾母一样多——这是老太太的体恤。可再多的银子,也买不来一个祖母的拥抱。
有时候,贾兰会想:如果父亲还活着,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但他不敢问母亲。李纨的眼泪,他见过太多次了。
贾母临终前,气若游丝地躺在榻上。宝玉跪在左边,贾兰跪在右边。老太太先拉了宝玉的手,絮絮说了些话,又松开他,转向贾兰。她的手枯瘦如柴,却暖得惊人。她把贾兰的手攥在掌心里,嘴唇翕动,半天才说出一句:“兰儿……好好念书……你父亲……指望着你……”
贾兰的眼泪唰地落下来。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曾祖母给他的那碗肉,不只一碗,是许多碗,是十几年里零零碎碎攒下来的。它们加在一起,够他在没人疼的岁月里,暖一暖自己的心。
而王夫人至死不曾对他说过一句温言软语。她这一生,为贾珠哭过,为宝玉谋划过,为贾府的体面操劳过,唯独忘了,她还有一个孙子。这个孙子,在她冷眼旁观中长大,在她浑然不觉中考中举人,金榜题名。
贾府抄家那日,王夫人站在废墟里,看着宝玉随一僧一道飘然远去。她忽然想起贾兰——那个她从未真正看过一眼的孩子。有人告诉她,兰哥儿中了,如今在城外安顿下来,奉养母亲,日子虽清苦,却安稳。
王夫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欠贾兰的,哪里只是一碗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