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里的日子，像水一样漫不经心地淌着。有人数过，从黛玉六岁进府到如今，她和宝玉同吃同住了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足够一个孩童长成少女，足够一颗种子长成大树，也足够府里那些眼睛毒的婆子们，把什么都看透了。

新来的教引嬷嬷王嬷嬷，是黛玉房里新添的管事人。她进府第三天，就撞见宝玉从潇湘馆出来，鞋上还沾着黛玉窗前的落花。第五天，又看见宝玉躺在黛玉床上，两人对面歪着，帘子半卷，日光斜斜地照进去，落在两人中间那只青缎引枕上。

王嬷嬷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别家府上做了二十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中表兄妹到了十二三岁，就该避嫌了。别说躺在一张床上，就是隔着屏风说话，也得有第三人在场。可在这荣国府，规矩像是被春风吹散的柳絮，飘在空中好看，落在地上就没了。

她试着去问黛玉的乳母。乳母正在廊下纳鞋底，听了问话，头也没抬，只说：“嬷嬷刚来，不知道。这府里的事，老太太心里有数。”

老太太有数。王嬷嬷便往贾母院里去请安。还没进门，就听见贾母在跟王熙凤说话：“宝玉和黛玉呢？叫他两个来吃饭。”语气平常得像在叫两只猫。王嬷嬷脚步一滞，退了出来。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伺候过的一位小姐。那小姐与表哥多说了几句话，被夫人听见，第二天表哥就被送走了，小姐跪了三天祠堂。可这里是贾府，规矩最大的那位老太太，偏偏最不拿规矩说事。

三月的一天，王嬷嬷跟着黛玉去怡红院。还没进门，就听见宝玉在里头嚷：“林妹妹来了吗？快进来，我留了好东西给你。”掀帘进去，宝玉正歪在榻上，衣襟散着，见黛玉来了，伸手就要拉她坐下。黛玉侧身一避，坐在了对面椅子上。

“你坐那么远做什么？”宝玉不高兴。

黛玉指着他敞开的衣襟：“你把衣裳整好。这个样子，叫丫头们看见像什么。”

宝玉低头看了看，满不在乎：“怕什么，又没有外人。”但还是系上了。

王嬷嬷站在角落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忽然发现，这两个孩子之间，真正在守线的那个，是黛玉。每一次近了，是她退半步；每一次歪了，是她正一正。宝玉像一泓没边没沿的水，黛玉是那个不知疲倦地修堤的人。

真正让王嬷嬷心里落定的，是四月里的一天。

那日午后，她在黛玉卧房外间打盹，忽听里间有动静。她不敢擅入，只从帘缝里瞥了一眼。只见宝玉躺在黛玉床上，头枕着黛玉的引枕，黛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团扇轻轻扇着。阳光从纱窗滤进来，满屋子都是细细的尘光，像浮动的金粉。

宝玉闭着眼，忽然说：“妹妹，我昨天梦见你走了。”

黛玉扇子停了一瞬。

“你走了，我去追你，怎么也追不上。后来我就在一个特别黑的地方站着，周围全是水，我就喊你，你也不应。”

黛玉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梦都是反的。”声音很轻。

“那你会走吗？”

“我能走到哪里去？”黛玉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但王嬷嬷听出了那点笑意底下的东西——像冬天湖面上的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