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代善依然改不了风流的性子。府里稍有姿色的丫鬟，他总要多看两眼。史氏从不为此与他争执，面上甚至比从前更和顺。他会当着她的面夸哪个丫鬟手巧，她便笑着把那丫鬟调到自己屋里来；他若看上了哪个仆妇，她便寻个由头把那仆妇的男人打发到远处庄子上，让人家夫妻分离，那仆妇自然也没了心思。

偶尔也有意外。

有一年夏天，贾代善醉酒后宠幸了一个叫秋月的粗使丫头。秋月模样平平，胜在年轻，腰细臀圆，一看就好生养。史氏知道后，没有声张，只把秋月叫到跟前，温言问她愿不愿意去庄子上管一处小产业，说那里清净，月钱也高些。秋月受宠若惊，连连磕头谢恩。等她去了庄子上，史氏才吩咐人给她送了一碗药。

秋月从此再没怀过孩子，在庄子上无声无息地活到老。

这样的事，史氏做过多少回，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有的丫鬟被她配了人，有的被送走，有的像红绡那样，莫名其妙地出事。手段不同，结果都一样——贾代善身边的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却没有一个人能生下孩子。

偶尔有怀孕的，也总会“不小心”流产，或者生下来就是死胎。贾代善不是没有起过疑心，有一次他喝多了，指着史氏的鼻子骂：“你——你这个——”后半句话始终没说出来。史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他骂完了，端上一碗醒酒汤，轻声说：“老爷喝多了，歇着吧。”

日子久了，贾代善也倦了。他不再折腾，每日只在书房里看看书，或者去外面喝喝酒听听戏。府里的事，全交给史氏打理。那些曾经在他房里来来去去的女人，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被送到后院养老，再也没人提起。

史氏四十岁那年，贾代善病了一场，病好后身体大不如前。他开始信佛，常去庙里进香，回来就坐在佛堂里发呆。史氏陪着他，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像两尊泥塑的佛像。

有一回，贾代善忽然问她：“这些年，我房里那些……你就不恨？”

史氏正在拨弄念珠，闻言停了一下，说：“恨什么？都是些苦命人。”

贾代善看着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闭上眼睛，继续捻着佛珠。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门槛，转瞬就不见了。

贾代善死的时候，史氏五十三岁。灵堂上，她哭得并不大声，却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伤心欲绝。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眼泪里，有多少是哭丈夫，有多少是哭自己，又有多少是哭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女人。

丧事办完后，她坐在空荡荡的正房里，翻着府里的旧账。账上记着几个“老姨奶奶”的名字，都是早年跟在贾代善房里的，如今还活着的只剩两个，都住在后院偏僻的院子里，每日吃斋念佛，等死罢了。

她合上账本，对身边的丫鬟说：“明儿去后院看看两位老姨奶奶，缺什么给她们添上。”

丫鬟应了。她又说：“老太太屋里要热闹些才好。把宝玉和林姑娘都叫来，今儿晚上咱们说笑话。”

窗外夕阳正好，照着她花白的头发，映出淡淡的金光。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看着那些年轻鲜亮的面孔，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花轿抬进荣国府时，轿帘掀开的那一瞬。

那时她以为，自己走进的是一座荣华富贵的府邸。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她走进的，是一座看不见血的战场。而她活下来了，成了最后的赢家。

佛堂里传来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在暮色里。她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像一朵开在暗处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