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历史)
慈寿宫的内殿静得像一口深井,殿角铜兽吐出的烟,丝丝缕缕,缠着午后稀薄的日光,怎么也飘不高。曹太后倚在汉白玉雕花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把金箔似的鱼食,指尖一松,水面便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锦鲤们倏地聚拢,红白相间的身子搅碎了满池的倒影。
一阵急促却极力克制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娘娘!”韩琦的声音像是刚从砂纸上磨过,沙哑,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曹太后没有回头,听着韩琦屏退左右的吩咐,听着宫人们窸窸窣窣退下的脚步声,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一池被惊扰的鱼。
曹太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般说道:“韩琦,你看着曙儿长大,他身子骨弱,心思却活了。这不是好事么?怎么,他又惹你生气了?”
韩琦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那身紫袍此刻竟显得有些空荡。韩琦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满腹的心事都压下去,可出口时,还是泄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寒意。
韩琦硬着头皮说道:“老臣……不敢言生气。”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说道“是怕!”
曹太后撒鱼食的手,终于微微一顿。
“怕?”曹太后轻声重复,尾音往上挑了挑,带着询问。
韩琦上前一步,目光却不敢直视太后的侧脸,只盯着池中那些争食的锦鲤,仿佛能从它们身上看出什么答案,说道:“娘娘,今日朝会上,官家颁了那道《义役义修章程》。字字句句,仁义礼智信;条条款款,忠孝节义廉。老臣初读,只觉圣心仁德,泽被乡里。可回过神来,背上竟惊出一身冷汗!”
韩琦的声音陡然压低,如同夜半私语,却又字字铿锵,砸在地上,说道:“那哪里是什么章程,分明是一张网!一张用‘义’字织成的、专为我们这些士大夫准备的网!”韩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他说要兴义役,便让乡绅‘自愿’出人出力;他说要修水利,便让富户‘乐捐’钱粮。他不提税,不提征,只提一个‘义’字!老臣若是反对,便是反对‘义’,便是为富不仁,便是置家乡父老于不顾!这顶帽子扣下来,老臣这把老骨头,除了笑着把家底掏出来,还得跪下来,高呼‘谢主隆恩’吗?!”
韩琦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无助的愤懑。
韩琦环顾四周,仿佛梁柱间都藏着耳朵,小心翼翼的说道:“这手段……这心机……比那拗相公王安石,不知狠毒了多少倍!王安石是要把钱从我们口袋里抢出去,官家这却是让我们自己双手奉上,还要感恩戴德!娘娘,这哪里是仁君所为?这分明是……是腹黑啊!”
“腹黑?”
曹太后终于转过身来,夕阳的余晖恰好掠过她的眼角,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点燃一点锐利的光。她看着韩琦,不像在看一个权倾天下的三朝元老,倒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曹太后轻轻摇头,语气里竟带上一丝责备的说道:“韩琦,你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