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说完那句话之后,屋里安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那种安静带着一种紧绷的质地,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会断。
通风管道的低鸣从头顶碾过去,沉闷而持续,窗外探照灯的光柱缓慢扫过防爆玻璃,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斑,移过桌面上那道裂开的木纹,然后消失。
马权没有立刻开口。
他靠着那面有裂纹的墙,独臂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压在膝盖骨上,压得发白。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但焦点不在那里,在更远的地方,在沃尔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在那句“有些领域触碰即死”的回响里。
李国华先动了。
他把平板从桌面上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凯斯账号最后几天的操作记录。
屏幕的冷白光照在老谋士的脸上,把右眼边缘那片灰白色的晶斑映得格外清晰。
他的左眼已经完全晶化,灰白的眼眶像一颗嵌在骨头里的石头,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我们把时间线理一遍。”李国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平稳。
他把平板转了个方向,让屏幕对着众人。
“凯斯是三天前申请的‘事假’。
申请记录里写的是‘临时有事’,暂定三日,未返岗。
他的账号在今天凌晨三点零七分被注销。
注销操作没有留下操作人记录,但操作权限来自CDSO的后台管理员这个节点。”
老谋士停了一拍,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我查了一下这个节点的权限分配。
能走这个节点执行删除操作的,整个灯塔不超过五个人。
这五个人里,有三个是CDSO的正副主管,一个是沃尔特,还有一个是塔顶行政办公室的机要秘书。”
“也就是说,注销凯斯账号的人,”火舞接了一句,机械足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大概率就在这五个人里面。”
“大概率是沃尔特本人。”李国华把平板放回桌面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其他四个人如果要在凌晨三点走后台删一个中级管理员的账号,流程上必须提前报备,事后必留有痕迹。
只有沃尔特不需要。
他可以直接调后台节点,删完连日志都不用留下。”
马权的手指在膝盖骨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接话,但那个停顿本身就说明马权在认真的听着。
“凯斯被清理得很干净。”大头从角落里开了口,声音有些哑,是连续熬夜之后嗓子里还卡着干涩的那种沙哑。
“我上午去他住处看过,床板被翻过,柜子被清空,墙角的旧袜子还在,但里面塞的半截能量棒包装纸上的日期是三天前的。
说明清理的人走得很急躁,只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拿走了,杂物跟本来不及收拾。”
火舞把机械足从桌沿上收回来,换了个重心。
“他住所外面那条走廊换了新摄像头。
之前那个坏了好几个月的旧摄像头被拆了,换了一台全新的,角度比之前宽了将近一倍。
我蹲在分支通道里看了半小时,那个摄像头几乎覆盖了整条走廊,只有我藏身的那条分支通道入口是死角。”
“这是标准流程。”李国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动作比平时更慢,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把脑子里翻涌的信息一根一根捋直。
“先切断系统里的痕迹,再清理物理空间,最后升级监控。
一整套动作全部做完,不留任何尾巴。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对灯塔的安保流程非常熟悉,熟悉到可以卡着凌晨审计窗口的间隙动手。”
最后老谋士把眼镜重新戴上,右眼的目光从镜片后面看过来,落在了马权的脸上。
“但最让我不安的不是这个流程本身。
是他们做这套流程的态度。
如果他们真的只把凯斯当成一个普通的违纪人员,不需要这么干净利落。
他们这么做的唯一原因,是他们知道凯斯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而且他们不想让任何人从凯斯这个入口查到更深处的东西。”
“所以他们知道有人接触过凯斯。”
马权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他们知道我们在查找什么。
但他们没有立刻动手抓人。”
“应该暂时没有。”李国华纠正了马权。
“但他们已经把凯斯从系统里彻底抹掉了。
抹掉一个人需要五个人点头。
这说明这件事在高层已经达成了共识。
下一步,他们会做什么?”
十方睁开了眼。
和尚没有拨动念珠,手指停在珠面上,指腹压着一颗珠子,压得微微陷进皮肤里。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他们会重新评估我们。
谁接触了凯斯,接触了多久,拿到了多少信息。
然后他们会决定,是直接清理掉,还是先放一放,看看我们还能引出什么人出来。”
屋里又变得安静了几秒。
刘波靠在门框边,双刀横在膝上,拇指停在刀鞘的卡扣上,一动不动。
他刚从防卫队执勤回来,身上还带着科研区通道那种消毒水和合成清洁剂混在一起的涩气。
这货的目光落在马权身上,没有开口,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准备好了,不管是哪种结果一律用自己的双刀开路。
包皮蹲在角落里整理大头的废纸片,手指捏着一张纸片的边缘,捏得纸面都起了皱。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他们知道了。
他们知道有人接触过凯斯,知道马权在查沃尔特,甚至可能已经知道更多他包皮不知道的事情。
那个神秘人上次问他马权怎么接近沃尔特,说明他们对马权的动向还不算完全掌握。
但他们已经知道凯斯这条线被触碰了。
如果他们把两条线拼起来,那包皮、他、自己呢?
他交出去的那些情报,会不会已经让高层决定把整个团队都列为需要清理的对象?
包皮不敢再想下去。
他把纸片放回地上,继续整理,手指抖得厉害,纸片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没人去多看包皮。
但他觉得后背上有好几道目光,每一道都像针尖。
“有件事我们得先做。”马权从墙边站起来。
他走到桌前,独臂撑在桌面上,手指压着那道裂开的木纹。
马权的目光从大头扫到火舞,从火舞扫到刘波,最后停在李国华脸上。
“他们清理了凯斯,但还没来得及清理我们的痕迹。
火舞,你的窃听器已经收回来了,但那条线路上的接入记录还在不在?
他们如果查线路日志,能不能追溯到信号源?”
火舞想了一下,手指在机械足膝关节上轻轻敲了两拍。
“我收回窃听器的时候做了线路还原,把接入点恢复到了原始状态。
但线路日志是另一回事。
科研区的通讯系统会记录所有接入和断开的时间点。
如果他们调日志,会发现那条支线上在一个特定的时间段里有过一个未经授权的接入设备。
虽然我没有留下设备标识,但时间戳对得上我安装和拆除窃听器的那个窗口。”
“那个时间窗口和凯斯被注销的时间段有没有重叠?”马权问。
“没有。
窃听器是三天前拆的,凯斯是今天凌晨被注销的。
两个时间点差了两天多。”火舞摇了摇头。
“但时间戳本身会暴露一个事实——
有人在三天前接入了科研区的通讯线路。
他们如果把这件事和凯斯的事放在一起看,很容易得出有人在这段时间里做了手脚的结论。”
“那就把时间戳也清理掉。”
马权说。
“大头,你能不能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把那条支线上三天前的那段接入记录抹掉?”
大头把平板翻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
“那条线路的日志存储在一个独立的本地缓存区里,不是核心数据库。
缓存区的防火墙等级不高,但访问权限卡得很严。
如果用后台账号直接删,会留下删除操作的痕迹。
得用另一种方式,把日志文件整个替换掉,用一个时间段完全正常的日志去覆盖原来那段。”
“需要多久?”
“如果脚本写得足够细,一个小时内能跑完。
但风险不小。
替换日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操作,如果他们有日志完整性校验,发现某一段日志的哈希值对不上,就会立刻触发警报。”
“你有多大把握?”
大头沉默了几秒。
他把平板扣在膝盖上,仰头靠着墙,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
“六成。
如果他们的完整性校验窗口是每小时一次,那我们就得在他下一次校验之前做完。
中间只要有一点卡顿或者延迟,就会暴露。”
马权没有犹豫。
“做。
但不要用我们自己的终端。
用公共终端区角落里那台最旧的机器,那台机器的硬件编号不在科研区的设备清单上,查不到使用者。
做完之后把缓存区恢复原状,不留任何痕迹。”
大头点了点头。
他把平板塞回包里,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包皮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包皮手里的纸片。
那些纸片排得整整齐齐,一张挨一张,纸面上大头的字迹清晰可见。
大头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大头走了之后,李国华把平板推到一边,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老谋士的目光落在马权身上,眼神里有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你想去找沃尔特,我不拦你。”李国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