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一直贴在他的内衣夹层里。
这三天下来这玩意就没有响过。
而那个神秘人也没有再联系过他,也没有催他继续提供情报。
这反而让包皮更难受。
沉默比催促更让他睡不踏实,因为他不知道对方是在等什么,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再来找他。
每天夜里包皮躺在铺位上,面朝墙壁,右手攥着通讯器的棱角,脑子里反复翻涌着之前发出去的那些情报——
马权的路线,凯斯的时间,沃尔特的名字。
他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怎么把这些东西一个字又一个字打出去的。
包皮只知道现在这些字正待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被某个他见不到的人拿在手里,随时可能变成一颗子弹打回来。
他开始在白天找一些理由让自己忙起来。
帮大头整理废纸片,帮火舞递工具,帮十方搬东西。
包皮做得最多的是整理大头的纸片,因为那个工作不需要说话,只需要按照时间顺序把纸片排好。
他蹲在角落里,把纸片一张一张排开,手指触碰到纸面上大头潦草的字迹时会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这些数据、这些分析、这些他们花了无数个夜晚拼凑出来的情报,此刻在他手底下变成了一摞随时可能塌掉的纸牌。
而包皮手里捏着最底下那一张,只要他轻轻一抽,整摞都会散掉。
太安静了。
这是第三天傍晚所有人聚在住所里时共同感受到的东西。
没有人说出来,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大头的平板屏幕上数据一条一条跳过去,时间戳显示着过去几个小时里几乎没有任何异常访问记录。
火舞的接收器里只有电流底噪和偶尔的短促握手信号。
刘波带回来的巡逻记录上,科研区东翼的人员进出流量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半。
就连走廊里的巡逻队经过的频率都恢复正常了,没有加倍,没有反常的密集调动。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暴风雪来临之前的那段死寂——
风停了,雪住了,云层压得低低的,所有声音都被吸走了。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是最危险的,因为暴风雪随时会来,而你不知道这恐怖的东西会从哪个方向而来。
马权从墙边站起来。
他走到桌前,独臂撑在桌面上,手指压着那道裂开的木纹。
他的目光从大头扫到火舞,从火舞扫到刘波,最后停在李国华脸上。
“他们还在等。”马权说。
“等我们露出更多的破绽。”
李国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戴上,而是把镜片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镜片上有没有留下划痕。
“凯斯的事之后他们加强了科研区的安保,但这几天的巡逻记录和通讯流量都显示,他们没有进一步的调动。
没有突击检查,没有临时封锁,没有大规模的人员盘问。
这不是在放松,这是在等我们自己出问题。”
十方没有睁眼,
但念珠停了一拍。
然后和尚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也很低。
“他们不需要有什么动作。
他们只需要让我们以为他们有在行动就足以。
我们越以为自己被盯着,就越会慌乱。
越慌乱,露出的破绽就会越来越多。”
包皮蹲在角落里整理纸片,手指触碰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马权的话、李国华的话、十方的话,每一句都落在了他后颈上,像三颗冰冷的石子。
那天晚上马权没有出去。
但他把大头叫到了墙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大头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回到角落里把平板打开,开始敲代码。
马权回到墙边坐下来。
他靠着那面有裂纹的墙,闭着眼,独臂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
此时的马权脑子里在规划下一步。沃尔特不能再拖了——
他需要找沃尔特当面问清楚。
但如果他直接去找沃尔特,就等于是把自己暴露在对方面前。
沃尔特到底是哪一边的,他还没有完全摸清。
所以马权得换另一种方式。
不在沃尔特的地盘上见面,也不在沃尔特的安排下见面。
马权睁开眼,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火舞。
火舞正低头拧着机械足踝部的螺栓,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
马权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火舞没有出声,但手指在工具包拉链上轻轻扣了一下,算是回应。
然后马权又看了一眼十方。
十方依旧盘坐在那里,念珠匀速转动,但他的呼吸在某个瞬间变深了一拍。
和尚没有睁开眼睛,但马权知道他的意思。
万一出事,十方会守住这里。
最后马权看了一眼包皮的铺位。
包皮面朝墙壁躺着,呼吸听起来均匀绵长。
马权看着这家伙的后背,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桌面上那道裂开的木纹上。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缓缓转过一个角度,从防爆玻璃上切进来,在地面上缓慢地移过。
屋子里很安静。走廊里巡逻队的靴声经过一次,又走远了。
通风管道的低鸣持续碾过所有人的头顶,沉闷而均匀。
暴风雪还没有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在路上了。
大头在深夜抬起头来。
他的平板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是CDSO日志的新碎片被他的监控脚本捕捉到了。
他把数据调出来,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脸色变了一下。
“有新记录。”大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CDSO刚才签发了一条新的转移指令。
目标文件是一个加密编号,我看不到内容。
但操作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而且是沃尔特的账号签发的。”
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马权靠着墙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李国华把眼镜重新戴上,右眼的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
火舞的机械足停止了晃动,刘波的手从刀鞘上抬起来,十方的念珠完全停住了。
而包皮面朝墙壁躺着,呼吸听上去依然均匀。
但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通讯器,攥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那条新指令是什么?
是不是和他交出去的情报有关?
包皮不敢想下去,也不敢回头。
马权站起来,走到桌前,从大头手里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把那几条记录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明天。”马权说。
“不等了。
明天我要去找沃尔特谈谈。”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再次转过一个角度,在地面上移过,然后消失。
通风管道的低鸣从头顶碾过去,沉闷而持续。
走廊里巡逻队的靴声从远处经过,节奏固定,然后慢慢走远。
暴风雪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