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划痕,也许就是那东西翻身时留下来的吧。
马权没再往前。
储料间的门被一块旧铁板别着,推不开。
但他在墙角找到一扇极小的通风栅,已经被锈蚀得只剩几根细条。
马权把两根细条掰开,探头往里看。
里面是一段向下的窄道,黑得看不见底。
冷风从下面往上吹,带着一股极淡的甜腥味。
马权认得这味道。
不是尸臭。
是更深、更旧、更像海底淤泥被翻开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他正要把身子收回来,忽然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
像有谁在下面在笑。
又像风从湿漉漉的金属面上滑过去。
马权浑身一紧,右眼剑纹猛跳了三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左手已经按在腰间那柄短刀上。
但他又没有去拔刀。
那声音消失了。
只剩风还在从栅条间挤出来,呜呜地响,像某种极不真切的哭泣。
马权退到储料间外,背贴住一堵墙。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是身体比脑子先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地底泛上来的恐惧一点点压回胃里。
然后马权抬起了头,继续往东走。
他不是不害怕。
他是怕自己还没找到小雨就死在这条黑暗的路上。
怕小月一个人在C区等着。
怕李国华和刘波在科研部里出了事。
可怕不能让他回去。
怕只能让他更轻,更慢,更像一只在黑夜里贴着地面爬行的活物。
巡逻的靴声又响起过一次。
他躲了过去。
还有一次,是军车在头顶的某条通道上开过,整个地面都跟着极轻地震动。
马权抬起了头,只看见天花板的接缝里抖落几粒灰尘。
那些灰尘在暗红色的应急灯光里慢慢的在往下飘,像凝固的血屑。
马权还没落完,又继续的走下去。
他走了很远。
从C区到东侧外墙,从中层下方绕到旧仓库区外围的边缘。
一路上,他把每一盏亮着的灯、每一个还能转动的探头、每一处能藏身的凹槽都记了一遍。
有些记在纸条上,有些记在眼里。
他没有走任何一道需要刷卡的合金门。
他知道,只要一刷卡,内务审查部就会发现。
马权不能再给他们多一次上门的机会。
天快亮的时候,马权回到了C区。
走廊里还是暗着,最里边那盏灯已经彻底不亮了。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先把身子探进去,再慢慢把门合上。
屋里很安静。
火舞的手搭在短刀上,睡得极浅。
大头靠在柜边,微微打着鼾。
十方不在墙角。
马权心里一紧,转头,看见十方站在门边。
和尚没睡,他就像在这里站了一整夜,左手还拨着一颗念珠。
十方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马权一眼,然后极轻地侧身,让出路来。
马权从他身边经过。
两人都没有开口。
可马权知道,十方什么都知道了。
和尚知道自己出去了,知道他走了哪条路,知道他回来时鞋底沾着的那些灰是从哪儿带来的。
马权在床边坐下。
右腿还是僵的,他把裤腿拉起来看了一眼。
膝盖以下被寒气浸得发白,几道旧伤在皮肤下透出青紫。
他放下裤腿,没有去管这些小问题。
小月还睡着,呼吸轻而稳。
小女孩在梦里翻了个身,像在寻找着什么。
马权伸手把小月滑到一边的被子拉好。
小月半梦半醒地动了一下,眼睛没睁,只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叔叔……”
马权俯下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叔叔在。”
小月没有再出声。
绿宝石从枕下漏出一点极弱极弱的光,像在替她继续守着。
马权站起来,走到通风口前。外面的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早晨。
灰白色天光从极远处漫过来,像一层冷掉的灰。
他望着那片天,右眼剑纹又轻轻跳了一下。
阿莲说过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小心……他们来了……”他知道,“他们”可能是巡逻队,可能是内务审查部,可能是藏在暗处的眼睛,也可能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不管是谁,他们都来了。
而他要抢在之前,找到自己的女儿小雨。
马权掏出那半张纸条,借着灰白天光又看了一遍。
上面有些标记已经被汗洇得模糊了,但大头的字很小,很硬,一笔一划都清楚。
他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用一块旧布慢慢擦。
刀很短,刃口有些卷了。
马权擦了很久,直到那把刀在暗处也泛出一点极冷的光。
今晚,或者明晚,他还会再走。
下一次,就不是探路了。
他要从那条裂缝附近,钻进旧仓库区。
或者从更上面一点的地方,靠近科研区。
马权还没定下来。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等在C区的马权了。
他是那个要在塔的身体里挖路的人。
是一个人。
也是很多人。
十方重新盘腿坐下,把念珠慢慢绕回腕上。
窗外,第一道探照灯的光又扫了过来。
这道光从马权脸上掠过,像在看他一眼,又移开了。
马权站在原地,没有去躲闪。
等他再抬起眼时,那双眼睛已经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天就要亮了。
马权却觉得,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