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C区的第一个早晨,马权在灯塔内部特有的永恒冷白色灯光中睁开了眼睛。
没有日出,没有鸟叫,没有冰原上那种刺骨的寒风从帐篷缝隙里灌进来的声音。
只有头顶那盏被灰尘滤成脏黄色的灯管在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以及隔壁单元里不知道谁在铁架床上翻身时床架发出的金属呻吟。
马权用了大概三秒钟的时间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不是冰原上的帐篷,不是难民区的铁皮棚子,是灯塔底层居住区的C区17号单元。
铁剑在证物室里,小雨在这座巨大金属迷宫的某个角落,而他现在手里只有一张临时居民证和一张手写的物品暂存单。
马权从上铺翻下来,独臂撑着床沿落地,赤脚踩在冰凉的合金地面上。
灰色的制服在睡觉时被压出了几道褶子,他用独臂拽了拽衣角,褶子没有消失,但至少平整了一些。
马权把临时居民证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插进制服胸口的暗袋——那个暗袋原本的设计是放笔的,现在放着一张决定他接下来三个月能不能留在灯塔里的金属卡片。
火舞还在对面的下铺睡觉。
她的右膝在睡梦中依然微微屈起,那是她在冰原上养成的习惯——软骨碎块在关节腔里最容易移位的角度是腿完全伸直的时候,所以她睡觉时从来不让右腿完全伸直。
短刀放在枕头下面,刀柄露出来大概有五厘米,角度刚好够她在醒来的零点几秒内握住。
十方在墙角盘腿打坐,眼睛闭着,呼吸带着水声但节奏稳得像钟摆。
从和尚坐下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六个小时,期间没有换过一次姿势。
刘波的床铺空着——他主动申请去公共水房排队接水,这是他进入C区后能找到的第一件不需要贡献点就能做的事。
马权推开铁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那股机油混着霉斑的气味比昨晚更浓,因为通风管道在夜间会把底层各种角落积攒了一整天的气味重新循环一遍,然后均匀地喷洒到每一个单元门口。
他穿过走廊,经过公告栏时又看了一眼阿莲那张通缉令——素描上的眼睛依然隔着纸张在盯着他,仿佛在说“你终于来了”。
马权没有停步,径直推开C区入口那道老式推拉门,按照地图上的标记往户籍管理处走去。
户籍管理处不在底层。
它在底层和中层之间的夹层里——
一个连地图上都只用虚线标注的区域。
从C区到户籍管理处需要穿过物资运输通道,经过公共终端机房,然后上一段楼梯,再穿过一条两侧全是紧闭着的灰色房门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比其他门更宽更高的合金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印着“户籍管理处”几个字,字的下方是一行小字:
“办理时间:
每日八点至十八点。”
马权到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分。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有的穿着和马权一样的灰色临时居民制服,有的穿着颜色更深布料更挺的正式居民制服,还有几个穿着工作服,左胸口印着麦穗标志——配给部门的人。
没有人说话。
排队的人要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证件,要么抬头看着门框上方那块牌子,好像盯着那几个字看久了就能让门早点开一样。
马权排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前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临时居民制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编号。
这个女人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冷,是紧张。
她不知道这扇门打开之后,窗口后面的那个人会告诉她什么。
是“查到了”还是“查不到”。
是希望的延续还是希望的终结。
八点整。
合金门往一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大概三十平米,正对面是一排三个窗口,每个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
窗口上方挂着一块电子显示屏,显示屏上轮番滚动着几行字:
“办理户籍查询请出示居民证——办理亲属登记请出示相关证明——办理失踪人口查询请到三号窗口。”
排队的人开始缓慢地往前移动。
一号窗口处理常规查询——贡献点结算、居住区变更、身份转换申请。
二号窗口处理亲属登记——新生儿登记、配偶登记、收养登记。
三号窗口处理失踪人口查询。
马权走到三号窗口前。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头发梳得很紧,在脑后扎成一个几乎要勒进头皮的发髻。
她的制服左胸口印着灯塔民政部门的标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疲倦。
那种每天早上八点坐到下午六点、每天面对几十上百个来找失踪亲人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之后沉淀下来的疲倦。
她见过太多人站在这个窗口前问同一个问题——“我的家人在不在灯塔里?”
大部分人得到的答案都是“查不到”。
有些人会哭,有些人会骂,有些人会沉默,有些人会反复问好几遍仿佛问得多了系统就会出现不一样的答案。
她学会了在这份工作里保护自己的唯一方法——
就是保持面无表情。
“临时居民证。”她说。
马权从暗袋里掏出临时居民证从窗口递进去。
她用扫描仪刷了一下卡片,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他的档案页面——照片、姓名、编号、准入日期、异能等级评定、监控建议。
她扫了一眼监控建议栏里那行红字——“能量来源疑为非人类植入物。
综合评价:无法评估。
建议:列为最高级别监控对象”——然后抬起眼睛看了马权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不是害怕,是警觉。
一个被列为最高级别监控对象的临时居民,站在她的窗口前问她女儿的下落,这件事本身就非得的很不寻常。
“你要查什么?”
“查一个人。我女儿。
她可能在三个月前被送进了灯塔。
名字叫马小雨。
小雨是下雨的雨。
大概有十二十三岁。”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
户籍管理系统的界面很老旧——不是那种未来科技感的悬浮屏投影,是病毒爆发前那种最基础的命令行式数据库。
滚动条在屏幕上从上往下走了大概几秒,然后停住了。
女人皱了一下眉头,重新输入了一遍名字,又加上了年龄范围和准入时间范围。
第二次查询的结果和第一次一样。
屏幕上弹出了四个字:
“无匹配记录。”
“查询不到‘马小雨’的准入记录。
系统显示该批次名单中毫无此人。”
马权的独臂手指在窗台边缘用力按了一下。
窗台是合金材质的,冰冷坚硬,指尖按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汗渍。
“你再查一遍。
换个条件。
查十三岁以下、女性、近三个月内准入的所有人员名单。”
女人看着马权,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