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是其他辅助密封件的检查和简单处理。
最后,他拿起清洗乾净的主泵侧盖,涂抹好新的密封垫片胶国產的,开始回装。
拧紧螺栓的力道同样精准均匀,遵循著特定的对角顺序,確保受力平衡,避免侧盖变形。
整个过程,林峰一言不发,只有工具与金属接触的清脆声响。
像一个在精密仪器上雕刻的艺术家。
当最后一颗螺栓被拧紧到位。
林峰直起腰,长长舒了一口气。
“试试吧。”
他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明亮。
王大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谭诚麻利地递上启动钥匙。
林峰坐上驾驶座。
插入钥匙,拧动。
“突突突——”
发动机轰鸣起来。
林峰操作手柄。
挖掘机的大臂,在眾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地、但异常平稳地抬了起来!
没有迟滯!
没有异响!
动作流畅有力!
林峰又依次操作了小臂、挖斗、迴转——
所有动作都恢復了应有的速度和力量!
他刻意让机器空载运行了十几分钟。
然后,再次伸手摸了摸主泵外壳。
温的,但绝不是之前那种烫手的感觉!
“油温正常,动作正常。暂时没问题了。”
林峰跳下车,语气平静地宣布。
“好!太好了!!”王大庆第一个激动地喊出声,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想上前拍拍林峰的肩膀,看到对方一手的油污又缩了回来。
周师傅脸上火辣辣的。
他看著林峰,眼神里的轻视彻底被震惊和佩服取代。
“林——林师傅,你这手艺——神了!真神了!”他由衷地讚嘆,“这研磨修復的功夫——
绝了!”
旁边的工人们也纷纷露出笑容,小声议论著,看向林峰的目光充满敬意。
谭诚更是两眼放光,看著林峰的眼神像看偶像。
“只是暂时修復。”
林峰没有被夸奖冲昏头,一边用棉纱仔细擦著手上的油污,一边冷静地说。
“磨损已经到了极限,这修復顶多能撑几个月,甚至更短。关键还是要儘快找到原厂的k3—107密封圈更换。或者找到质量绝对过硬的替代品。”
他看向王大庆:“王主任,按之前说的,工时费按一天算,加上这进口密封胶的费用。確认单现在签?”
“签!马上籤!”王大庆此刻无比爽快。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纸笔,按照林峰的口述,写下了简单的维修项目和费用確认单。
林峰看了一眼,確认无误,签上自己的名字。
王大庆数出几张“蓝精灵”百元大钞和几张“大团结”十元,递给林峰。
“林师傅,辛苦!太感谢了!这是工钱和材料费,你点点!”
林峰没客气,当著他的面点清。
数目正確。
他拿出自己油腻腻的钱包,从里面翻出几张零钱。
“王主任,找您五十。”
他把五十块钱递还给王大庆。
王大庆一愣:“林师傅,这——不用找了!你帮了大忙!”
“该多少是多少。”
林峰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说好的价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王大庆看著林峰沾著油污却异常乾净的眼神,心里最后那点彆扭也消散了。
他默默接过那五十块钱,郑重地放回口袋。
“林师傅,你这人——实在!我老王服气!”他伸出没沾太多泥的手,“以后公司的机器,少不了麻烦你!咱们按规矩来!”
林峰看了看自己还沾著油渍的手,没握,只是点了点头。
“行,有事再联繫。”
他收拾好自己的工具箱,重新穿上雨衣。
雨势小了些,天色更显阴沉。
“林师傅,我让车送你回去?”王大庆殷勤地问。
“不用。骑车方便。”林峰绑好工具箱,跨上自行车。
“林师傅!”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谭诚突然鼓起勇气开口,“您——您还收人打下手不?
我——我跟著您学点真本事!”
林峰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眼神热切,刚才递工具的手也很稳。
“我那小铺子,养不起閒人。”
林峰声音没什么起伏,“真想学,得能吃得了苦,受得了脏,还得耐得住性子。工钱也不高。”
“我不怕苦!不怕脏!工钱多少都行!”谭诚急切地表態。
林峰没立刻答应:“再说吧。先把你自己的活干好。”他蹬动车子,冲王大庆点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蒙蒙雨幕中。
王大庆看著林峰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找回的五十块钱,长长嘆了口气。
“老周啊,时代不一样嘍——”
周师傅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有真本事的人——在哪都埋没不了。”
林峰顶著细雨骑回自己的修车铺。
远远地,就看到铺子门口停著一辆崭新的“桑塔纳2000”,鋥亮的车身在灰濛濛的雨天里格外扎眼。
一个穿著皮夹克、梳著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正背著手,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林峰铺子门□刚修好的一台推土机。
听到自行车响,那人转过身。
“哟,林老板?冒雨干活,辛苦了辛苦了!”
他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主动伸出手。
林峰停好车,解工具箱的手顿了一下。
这人他认识。
赵广发。
县城里这两年风头最劲的私人建筑公司老板。
据说路子很野,手眼通天。
他怎么会找到自己这小小的修车铺?
林峰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和赵广发握了握。
手上残留的油污沾到了对方价值不菲的皮手套上。
赵广发像是没看见,笑容不减。
“林老板,鄙人赵广发。久仰大名啊!”
“赵老板客气。找我有事?”林峰语气平淡。
“哈哈,听说林老板手艺是这个!”赵广发竖起大拇指,“我公司刚进了两台大宇”新挖机,想请林老板这样的大拿,给做个全面检查,弄个专门的保养方案!价格好说!”
林峰看著他热情洋溢的脸,又瞥了一眼那辆崭新的桑塔纳2000。
天上不会掉馅饼。
赵广发这种人,找上门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保养新机器这么简单。
“赵老板过奖。新机器检查保养没问题。”
林峰依旧是不卑不亢,“按工时和项目收费。具体细节,可以进铺子谈。”
“痛快!我就喜欢和林老板这样的实在人打交道!”赵广发哈哈一笑,跟著林峰走进略显杂乱的修车铺。
铺子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里,正播放著振奋人心的新闻:“——距离香港回归祖国怀抱,还有最后一百天!全国人民欢欣鼓舞——”
林峰拿起暖水瓶,给赵广发倒了杯热水。
裊裊热气升起。
他看向这位不请自来的“大客户”,眼神平静。
“赵老板,具体说说,那两台大宇”,是什么型號?有什么具体要求?”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
一抹微弱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修车铺门口那台刚修好、沾满泥点的推土机履带上。
泥泞中,闪烁著金属特有的、坚韧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