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
走到变速箱位置。
俯身。
耳朵贴近壳体。
让王大栓上车。
再次重复掛档动作不启动引擎。
“空档没事。”
“一档、三档——轻微嚙合音。”
“二档同步器磨损严重,有拖滯,杂音大。”
“倒档齿轮有损伤,或者拨叉问题。”
赵大龙直起身。
冷静地报出诊断结果。
精准得如同亲见。
孙会计和王大栓听得一愣一愣。
“那——那得咋办?全换?”孙会计的心又提了起来。
全换个新变速箱?
那又是一大笔钱!
矿上绝对批不下来!
“拆开看。”赵大龙言简意賅。
“要修。”
“报价。”
“不修。”
“开走。”
“异响会更大。”
“隨时可能卡死。”
“拋锚。”
他再次把选择权拋回。
语气平淡。
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和上次修引擎时如出一辙。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孙会计的脸色变幻。
看著赵大龙那副油盐不进。
只讲技术。
只认规矩的样子。
再想想矿上嗷嗷待哺的运力。
最终。
还是现实压倒了那点算计和架子。
他嘆了口气。
声音乾涩:“拆——拆开看看吧。”
“赵师傅——费用方面——您——您多担待——矿上实在————”
赵大龙没接“担待”的话茬。
直接对谭诚和王大栓道:“架车。”
“拆。”
很快。
老解放再次被顶起。
沉重的变速箱被缓缓吊下。
在修理铺的水泥地上打开。
內部情况。
印证了赵大龙的判断。
二档同步器齿套內齿磨损得像狗啃。
同步环锥面磨平。
几个轴承旷量惊人。
发出“沙沙”声的源头就在於此。
孙会计伸著脖子看著那一堆磨损件。
脸都绿了。
尤其听到赵大龙报出更换全新原厂同步器总成、轴承、齿轮的价格后。
差点背过气去。
“这么贵?!赵师傅!矿上真——真掏不出了!上次引擎那笔钱都——都伤筋动骨了!”
他急得直搓手。
“有没有——有没有便宜点的法子?”
眼神带著最后的希冀。
望向赵大龙。
赵大龙没说话。
蹲下身。
拿起那个磨损最厉害的同步器齿套。
凑近昏黄的灯泡。
仔细看著內齿的磨损纹路和材质。
手指在伤痕累累的齿面上摩挲。
感受著那细微的凹凸。
半晌。
他抬起头。
指著齿套中心那个相对完好的钢製基体同步环安装座。
对孙会计说:“全新总成。”
“贵。”
“单换这个齿套。”
“便宜七成。”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却像丟下了一颗炸弹。
孙会计和王大栓眼睛瞬间亮了!
“单换齿套?能行?”孙会计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
“能。”赵大龙点头。
“但是。”
他话锋一转。
指向磨损件。
“齿套和基体。”
“是过盈配合。”
“要加热齿套。”
“冷却基体。”
“用大吨位压力机。”
“瞬间压进去。”
“差一丝。”
“歪一点。”
“全废。”
“我这。”
“没专业压具。”
只有角落里那台笨重的。
锈跡斑斑的机械丝槓压力机。
和一套氧炔焰喷枪。
设备简陋得可怜。
孙会计眼中的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希望刚燃起。
就被现实浇灭。
赵大龙的目光。
扫过压力机和喷枪。
最后落回孙会计脸上。
语气沉稳。
给出了最终方案:“设备不够。”
“手艺补。”
“风险:压歪。”
“压裂。”
“装废。”
“敢试。”
“工时费。”
“加五成风险金。”
“不敢。”
“换总成。”
清晰。
冷酷。
把风险、成本、选择权。
赤裸裸地摆在孙会计面前。
没有半分勉强。
也没有丝毫“友情价”。
该赚的钱。
一分不会少。
该担的风险。
一分价钱一分保障。
孙会计的脸像开了染坊。
青一阵白一阵。
便宜七成的诱惑像鉤子。
五成风险金和可能全废的后果像刀子。
他看看地上那堆“废铁”。
看看一脸平静深不可测的赵大龙。
再看看愁眉苦脸的王大栓。
矿上停工待料的情景在脑海浮现。
最终。
他狠狠一跺脚。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试!赵师傅!按您说的办!风险金——我们认了!”
“您——您务必小心啊!”声音带著哭腔和祈求。
赵大龙点点头。
不再废话。
“谭诚。”
“去买新齿套。”
“型號xxx。”
“市机电公司老李头那里可能有。”
“快。”
谭诚应声。
跨上墙角的二八大槓。
箭一般冲了出去。
赵大龙则开始准备。
他指挥小工。
將那个磨损齿套的基体同步环座。
牢牢固定在丝槓压力机巨大的底座上。
自己则调试氧炔焰喷枪。
蓝色火焰喷吐。
发出嘶嘶的啸音。
很快。
谭诚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手里拿著一个油纸包著的新齿套。
赵大龙接过。
检查型號。
確认无误。
“加热齿套。”
“均匀。”
“温度xxx。
“
赵大龙下令。
自己则用氧炔焰。
精准地。
均匀地灼烧著新齿套的外圈。
乌黑的金属在高温下。
迅速变得暗红。
热浪扭曲了空气。
同时。
他示意小工。
用沾满冰冷机油的棉纱。
反覆擦拭。
冷却固定在压力机底座上的基体內圈。
利用热胀冷缩原理。
增大配合间隙。
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看著赵大龙的操作。
当齿套达到最佳热膨胀状態。
基体內圈冷却到位!
“就是现在!”
赵大龙低喝一声!
如同战场上的號令!
两名小工立刻抬起烧得通红的齿套!
那灼热隔著老远都能感受到!
他们用特製的大號铁钳夹著。
在赵大龙锐利目光的指挥下。
精准地对准下方冰冷的基体座孔!
“放!”
赵大龙声音沉稳有力!
通红的齿套被迅速而平稳地放置在座孔上沿!
“加压!”
赵大龙猛地扳动巨大的丝槓手柄!
早已蓄势待发的丝槓。
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沉重的压力头。
带著千钧之力!
缓慢。
却无比坚定地!
向下压去!
“嗤—!”
一阵白色的高温蒸汽猛地腾起!
伴隨著金属剧烈摩擦变形的刺耳锐鸣!
通红的齿套。
在巨大的压力下。
一点点。
一丝丝。
顽强地。
向著冰冷的基体內部!
挤了进去!
结合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嘎”声!
仿佛两个钢铁巨人在角力!
炽热与冰冷。
膨胀与收缩。
在方寸之地。
进行著最激烈的对抗!
赵大龙双臂肌肉賁张。
额角青筋微凸。
全身的力量和精神。
都灌注在那缓慢旋转的丝槓手柄上。
他的眼睛。
鹰隼般死死盯著结合部位。
感受著压力反馈的每一分变化。
“稳!”
“慢!”
“对准!”
他低沉的指令。
是此刻唯一的节奏。
汗水。
顺著他的鬢角。
大颗大颗滚落。
滴在滚烫的基体上。
瞬间蒸发成白汽。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
烧灼金属和机油混合的奇异气味。
终於!
“咔噠!”
一声清脆。
带著金属质感的撞击声响起!
通红的齿套。
在巨大的压力下。
彻底到位!
严丝合缝地!
镶嵌入冰冷的基体之中!
结合处。
一道细微而均匀的暗红色热影响圈。
清晰可见!
“停!”
赵大龙猛地剎住丝槓!
压力瞬间解除!
他迅速示意。
“浇水!”
“缓冷!”
小工立刻用细水流。
小心地浇在结合部周围。
嗤嗤作响。
白汽升腾。
避免急速冷却导致开裂。
当蒸汽散尽。
温度降低。
赵大龙拿起一把小铜锤。
轻轻敲击结合部位。
声音沉闷。
厚实。
没有杂音。
他用游標卡尺。
仔细测量齿套端面与基体平面的高度差。
用千分表检测齿套內孔的径向跳动——
所有数据。
都在极其苛刻的充差范围內!
一次成功!
“好。”赵大龙直起身。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布满油污的脸上。
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但眼神依旧锐利。
“装轴承。”
“回装。”
更换新轴承的过程相对简单。
当所有部件装復。
沉重的变速箱重新被吊装回老解放。
加注全新的齿轮油。
在孙会计紧张得快要窒息的目光中。
王大栓颤抖著手。
再次拧动钥匙。
引擎轰鸣。
踩下离合。
掛入二档——
“咔。”
入档清晰!
顺畅!
之前那令人心悸的“嘎啦”声和拖滯感。
消失无踪!
倒档同样顺滑!
“成了!真成了!”孙会计激动地抓住赵大龙的手,“赵师傅!服了!我老孙真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