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准。”
“要光。”
“明白!”谭诚如获至宝,立刻抱到砂轮机前。
火花四溅中。
他全神贯注地打磨著那块粗糙的模板。
赵大龙则走到了那根最短的苏联钻杆前。
这根近一米长的乌黑钢棒。
此刻在他眼中。
不再是简单的钻杆。
而是一根。
即將赋予老解放新生的脊樑!
他指挥小工和老陈。
用枕木和铁链。
將这根沉重的钻杆。
牢牢固定在车床的两顶尖之间!
车床启动。
老旧的皮带轮吱呀作响。
主轴带著钻杆缓缓旋转起来。
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赵大龙站在车床前。
眼神专注。
如同鹰集锁定目標。
他选择了一把加厚的硬质合金车刀。
仔细地调整好角度和吃刀深度。
“嗤——!”
车刀接触高速旋转的乌黑钻杆!
刺耳的切削声猛然响起!
与之前切削普通钢材截然不同!
没有顺畅的铁屑卷出!
只有一蓬蓬炽热的、闪烁著暗红色火星的细小碎屑!
如同在切割一块顽铁!
车刀尖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工具机也在微微震颤!
“我的天————这么硬!”小工看得目瞪口呆。
王大栓和老陈的心都揪紧了。
生怕下一秒车刀就崩了。
或者那老车床直接散架!
赵大龙却稳如泰山。
他微微拧著眉。
全神贯注於手上的进给轮和车刀的反馈。
感受著那远超普通钢材的切削阻力。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进给量。
每一次微调。
都力求精准。
乌黑的表层金属被艰难地剥离。
露出下面同样致密、但更显纯净的金属本体。
切削的火星。
在昏黄的灯光下。
如同绽放的微小烟花。
映照著赵大龙古井无波的侧脸。
汗水。
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滑落。
滴在油污的工作服上。
留下深色的印记。
时间。
在刺耳的切削声和飞溅的火星中。
一点点流逝。
粗大的钻杆。
在赵大龙精准而稳定的操控下。
正一点点褪去原始的粗獷。
向著精密的凸轮轴雏形蜕变。
轴颈的轮廓。
逐渐清晰。
谭诚那边。
也终於將那块靠模钢板打磨完毕。
边缘光滑。
曲线流畅。
基准面平整如镜。
“师父!模板好了!”他兴奋地喊道。
赵大龙停下工具机。
仔细检查了粗车出来的轴颈部分。
尺寸。
同心度。
都在他苛刻的要求之內。
“好。”
“上靠模。”
“准备铣————不。”
他看了一眼老车床简陋的刀架。
“上銼刀。
“刮刀。”
“砂布。”
“手工修型。”
赵大龙做出了决定。
没有精密的仿形铣床。
就用最原始的手艺!
用眼!
用手!
用心!
去感受!
去雕琢!
他小心地將靠模钢板固定在车床尾座方向。
调整好位置。
让模板的基准面与待加工的凸轮轴段平行。
模板上那精心打磨的桃尖曲线。
正对著旋转的工件。
“谭诚。”
“摇尾座手轮。”
“控制纵向进给。”
“慢。”
“要稳。”
“我喊停就停。”
赵大龙吩咐道。
“是!”谭诚立刻站到车床尾座旁,手紧紧握住冰凉的手轮。
赵大龙则拿起一把扁平的、开好刃的粗齿銼刀。
深吸一口气。
眼神锐利如刀锋!
“开始!”
隨著他一声令下。
谭诚缓缓摇动手轮。
主轴带著粗加工的凸轮轴段。
开始极其缓慢地。
向著靠模模板的方向移动。
同时。
主轴保持低速旋转。
赵大龙屏住呼吸。
手臂悬空。
銼刀稳稳地压在旋转的工件表面。
他的眼睛。
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
死死盯著工件表面与靠模曲线之间的间隙变化!
当旋转的工件表面即將接触到靠模轮廓的瞬间!
“停!”赵大龙低喝!
谭诚立刻死死剎住手轮!
赵大龙手腕骤然发力!
“唰!”
锋利的粗齿銼刀!
狼狠地刮过工件上高出模板轮廓的部分!
一阵更加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乌黑坚硬的合金钢碎屑!
如同黑色的雪沫!
簌簌落下!
赵大龙的手臂肌肉賁张。
青筋微微凸起。
每一次刮削。
都凝聚著千钧之力。
和微米级的控制!
刮几刀。
他就让谭诚微微进给一点。
再刮!
再进给!
眼睛、靠模、銼刀、旋转的工件————
四者之间。
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动態平衡。
赵大龙的动作。
时而迅猛如雷。
刮下大片多余金属。
时而轻柔如羽。
用细銼刀或刮刀。
进行微米级的修整。
汗水。
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
额头的汗珠滚落进眼睛。
带来一阵刺痛。
他也只是飞快地眨眨眼。
用胳膊蹭掉。
视线。
从未离开过那一点点成型的轮廓。
时间。
一分一秒过去。
昏暗的修理铺后院。
只有銼刀与钢铁的嘶鸣。
和两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王大栓和老陈。
早已看得忘记了自己的焦虑。
只剩下满心的震撼!
这哪里是在修车?
这分明是在进行一场!
钢铁与意志的!
无声搏杀!
终於。
当最后一处细微的凸起。
在赵大龙手中细油石条的反覆研磨下。
彻底消失。
一个与靠模模板曲线。
几乎完美吻合的。
乌黑髮亮。
泛著冷硬幽蓝光泽的凸轮桃尖。
静静地呈现在旋转的工件上!
流畅!
饱满!
如同艺术品!
“成了!师父!成了!”谭诚激动地声音都在发抖。
赵大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放下早已磨烫的油石条。
布满老茧的双手。
因为长时间的用力。
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拿起千分尺。
仔细测量著桃尖的升程、基圆直径————
数据。
精確无误!
“好。”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但眼神。
亮得惊人!
“下一个。
没有休息。
赵大龙指挥谭诚调整工件位置。
锁定下一个凸轮的位置。
重复那枯燥、艰难。
却容不得半分差错的手工磨削过程————
当最后一个凸轮桃尖完成精磨。
东方天际。
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整整一夜!
赵大龙如同不知疲倦的铁人。
硬生生用最原始的工具和超绝的手艺。
在这根坚逾精钢的苏联钻杆上。
“磨”出了一根!
全新的!
闪耀著乌蓝光泽的!
凸轮轴!
它静静地躺在车床两顶尖之间。
通体乌黑。
曲线流畅如波浪。
每一个凸轮桃尖都光滑如镜。
在晨曦微光下。
散发著冰冷而强悍的美感。
与旁边那根报废的、布满坑洼的旧凸轮轴。
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
“我的老天爷————”王大栓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陈激动得老泪纵横。
仿佛看到了老伙计起死回生的希望!
“谭诚。”
“拆油底壳。”
“清洗。”
“检查大小瓦、连杆。”
“准备回装。”
赵大龙的声音带著浓浓的疲惫。
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下来的几天。
“大龙修理铺”后院变成了一个紧张有序的“手术室”。
清洗得焕然一新的缸体。
更换了全部气门、导管、顶杯、推桿的缸头。
那根闪耀著乌蓝光泽的自製凸轮轴被小心地安装到位。
清洗乾净的油底壳內。
新的机油泵滤网闪闪发光。
大小瓦检查无恙。
连杆笔直。
当最后一道主轴承盖螺栓。
被赵大龙用扭力扳手。
按照严格的顺序和力矩。
“咔噠”一声拧紧到位。
整个发动机的心臟。
终於重新组装完成!
加注新机油。
连接好所有管线。
谭诚深吸一口气。
在赵大龙平静目光的注视下。
拧动钥匙!
“吭哧——吭哧——吭哧————”
起动机吃力地带动著沉重的新“心臟”。
一下。
两下。
三下————
突然!
“轰!!!”
一声低沉、雄浑、充满力量的咆哮!
猛然从老解放的引擎盖下爆发出来!
如同沉睡的雄狮!
发出了甦醒的怒吼!
引擎的震动平稳而有力!
排气管喷出淡淡的蓝烟。
迅速变得清澈!
怠速!
稳稳地!
停在了一个久违的、健康的转速上!
那曾经致命的“噠噠”声。
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澎湃而沉稳的轰鸣!
在清晨的修理铺后院迴荡!
“著了!著了!真的著了!”老陈激动得跳了起来,像个孩子。
王大栓死死抓住赵大龙的胳膊,嘴唇哆嗦著:“赵师傅!神了!您真是神了!这声音————这声音比它年轻时候还带劲!”
赵大龙嘴角。
终於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