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子盖紧。”
“封好口。”
“几个人。”
“用力晃。”
“上下左右。”
“像摇骰子。”
几个身强力壮的矿工上前。
抓住捆好的油箱。
“—!二!三!摇!”
沉闷的轰隆声从油箱里传来。
砂砾在里面疯狂地冲刷、摩擦。
锈块和油泥被不断剥离。
反覆摇晃了十几分钟。
赵大龙示意停下。
打开盖子。
倒出里面黑红交杂、混著砂砾的污物。
一股浓烈的铁锈和劣质油混合的怪味衝出来。
他又倒入新的柴油。
继续让矿工摇晃冲洗。
如此反覆了四五次。
直到倒出的柴油顏色变浅。
锈渣基本不见。
只剩下细小的砂砾。
最后。
赵大龙让人用大桶的乾净柴油。
对著油箱內部反覆冲洗。
直到流出的柴油变得清亮透明。
在阳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泽。
油箱內壁。
露出了原本的金属底色。
虽然还有斑驳锈痕。
但已经清爽乾净多了。
“行了。”
赵大龙检查完。
接著。
他拿起那个被老陈洗过、但显然没解决根本问题的柴油滤清器。
拆开。
里面的纸质滤芯已经有些变形。
被油泥浸润得顏色很深。
孔隙几乎都堵死了。
“这滤芯不行了。”
赵大龙说。
“矿上有新滤芯吗?”
王大栓一脸尷尬。
“赵师傅————这老解放的滤芯,库房好像————没了。
“老车了————”
“新件不好找————”
赵大龙点点头。
似乎早有预料。
他目光转向卡车后斗。
那里。
躺著谭诚还没装完的。
其中一个锈跡斑斑的苏联產巨型轴承钢套。
“谭诚。”
“把那个钢套。”
“搬过来。”
谭诚和王大栓都一愣。
但还是照做。
沉重的钢套被抬到赵大龙面前。
赵大龙用钢丝刷。
刷掉钢套端面厚厚的锈跡。
露出了下面暗沉沉、却异常致密的金属光泽。
他指著钢套端部。
一个不起眼的、用来固定防尘盖的环形薄钢片隔圈。
上面布满了极其细密、均匀的小孔。
“切这里。”
赵大龙用粉笔在隔圈边缘画了线。
“两片。”
谭诚立刻明白。
师父又要“变废为宝”了!
他拿起钢锯。
小心翼翼。
沿著赵大龙画的线切割。
“嗤啦——嗤啦——”
锯条切割硬钢的声音异常刺耳。
火星四溅。
这苏联钢的硬度果然名不虚传。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谭诚才切下两片带有精密小孔的圆形钢片。
边缘还有些毛刺。
赵大龙接过来。
放在砂轮上。
仔细打磨边缘。
直到光滑圆润。
他拿起其中一片。
对著光。
那些小孔排列得极其规整。
孔径细小均匀。
远超普通滤网。
“这个孔细密。
“9
“钢口硬。”
“耐压。”
赵大龙將打磨好的钢片。
替换掉滤清器里报废的纸滤芯。
又用另一片做了备用。
一个简易却异常坚固耐用的。
苏联钢製滤芯。
诞生了。
老陈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铁片子能当滤网?油能过去?”
“行不行啊赵师傅?”
赵大龙没解释。
把自製滤芯装回滤清器壳体。
“装车。”
“加乾净油。”
油箱、滤清器復位。
加注了满满一箱新柴油。
赵大龙又拿出一个用破皮球和铁管自製的简易“皮老虎”高压气枪。
连接上油管。
分段。
將油管里的残留杂质。
彻底吹扫乾净。
確保油路畅通。
最后。
他走到车头。
示意老陈上车。
自己则站到引擎旁。
“准备。”
老陈紧张地拧动钥匙。
启动马达“嘎啦”响。
赵大龙沉稳的声音传来。
“轰——!”
一声久违的、略带沙哑却充满力量的轰鸣!
猛地响起!
老解放颤抖著。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
接著。
运转声渐渐平稳下来。
“著了!著了!”老陈兴奋地在驾驶室里大喊。
王大栓和矿工们爆发出欢呼。
“神了赵师傅!”
“真给整活了!”
“那铁片子滤网真管用啊!”
赵大龙没有放鬆。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靠近了引擎。
在发动机平稳的“突突”声掩盖下。
他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
“噠——噠——”
声音很轻。
断断续续。
来自气门室盖附近。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地敲击。
他凝神听了十几秒。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隨即恢復平静。
王大栓激动地拍著赵大龙的肩膀。
“赵师傅!没说的!您是真神!”
“又快又省!”
“修车费!您说个数!”
赵大龙摆摆手。
“油箱脏了。”
“不算大毛病。”
“给个油钱和辛苦钱就行。”
王大栓哪肯。
硬是塞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必须拿著!”
“您救急就是救矿上的命!”
“以后矿上这些铁疙瘩有毛病!”
“只认您这儿!”
他指著卡车后斗里那些黝黑粗壮的苏联钻杆和轴承钢套。
“这些!都算运费!”
“您拉走!”
赵大龙没推辞。
把信封揣进內兜。
很自然。
他点点头。
目光扫过那几根沉甸甸的钻杆。
对谭诚说。
“装车。”
“回去。”
“用碱水煮。”
“去锈。”
“是好东西。”
夕阳西下。
老东风卡车吭哧吭哧地驶离红星矿。
车厢里。
沉重的苏联钻杆和轴承钢套。
隨著顛簸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谭诚开著车。
忍不住兴奋。
“师父!”
“那苏联钢真硬!”
“切得我胳膊都酸了!”
“做滤网那钢片!”
“小孔细得跟筛子似的!”
“您咋知道那能用?”
赵大龙靠在副驾椅背上。
闭目养神。
淡淡回了一句。
“眼力。”
“老毛子的工业底子。”
“钢是好钢。”
谭诚又想起那辆老解放。
“那车是好了。”
“不过————”
“我好像也听见点杂音?”
“很细很小的“噠噠”声?”
赵大龙睁开眼。
看了谭诚一眼。
似乎对他能留意到这点有些意外。
“耳朵有长进。”
“气门。”
“可能有点松。”
“或者————”
他顿了顿。
“凸轮轴。”
“磨了。”
“缸头老了。”
“拉重货。”
“悬。”
谭诚一惊。
“那————王矿长他们————”
赵大龙重新闭上眼睛。
“该说的。”
“我说了。”
“司机听见了。
“”
“回吧。”
“那堆钻杆。”
“得好好伺候。”
卡车碾过土路。
捲起淡淡的烟尘。
后视镜里。
巨大的矿坑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修理铺的方向。
还有一对新的“硬骨头”。
等著被驯服。
那辆老解放采誓室里细微的“噠噠”声。
像一颗埋下的种子。
静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