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废弃的大號保温桶被搬了过来。
赵大龙让谭诚去镇上唯一的气站,买回了工业液氮—一装在特製的银色杜瓦罐里,冒著丝丝白气。
“倒。”赵大龙指示。
谭诚戴著厚厚的防冻手套,小心翼翼地將液氮倒入保温桶。
冰寒刺骨的白雾瞬间升腾瀰漫,修理铺的温度骤降。
赵大龙用铁鉤將固定好的套筒组件,悬吊著,缓缓浸入翻滚著白雾的液氮中。
嗤啦——!
液面剧烈沸腾。
白色的冰霜迅速爬满了整个套筒和支架。
赵大龙看著腕上的旧上海表,默默计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保温桶外壁都结了一层白霜。
与此同时,赵大龙用喷灯,开始均匀地烘烤那个刚刚加工好的合金钢加固套。
火焰调得很柔和,温度控制在八十多度。
加固套在火焰下均匀升温,表面泛起淡淡的青蓝色。
“时间到!”
赵大龙沉声道。
谭诚和另一个帮忙的工人,立刻用长鉤將冻得如同冰坨、冒著滚滚寒气的套筒组件从液氮中吊起!
寒气逼人!
赵大龙赤手抓起旁边烤得温热的加固套—一他手上厚厚的老茧似乎隔绝了部分高温。
“装!”
一声令下。
冒著寒气的冰冷套筒,被精准地对准了温热的加固套內孔!
赵大龙双臂肌肉賁起,沉稳而有力地向下压!
“嗤!“
更加剧烈的白烟升腾而起!
金属因剧烈的冷热温差发出尖锐的嘶鸣!
滚烫与酷燠,在接触点激烈交锋!
在赵大龙强大的力量下,冰冷到极致的套筒,被一寸寸、坚定不移地压进了温热的加固套!
严丝合缝!
当套筒法兰盘最终稳稳地落在加固套端面上时,白雾繚绕中,两者已然紧密地结合为一体!
赵大龙鬆开手。
加固套外壁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修理铺里一片寂静,只有液氮挥发的嘶嘶声和金属冷却收缩时细微的“咔噠”轻响。
等套筒组件温度回升到室温,赵大龙將它装夹在修理铺那台老旧的磨床上。
他换上最细粒度的砂轮,亲自调整工具机,確保最小的震动。
启动。
砂轮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
赵大龙手动进给,小心翼翼。
银亮的合金钢外圆上,均匀地擦出一丝丝细微的火星。
他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砂轮与金属接触的那一点。
这层磨削,不是为了改变套筒內孔的尺寸內孔丝毫未动,而是为了给加固套外圆赋予一个完美的基准面一极高的圆度、圆柱度和光洁度。
磨削完成。
赵大龙再次加热主轴箱体的安装孔洞。
温度控制得比上次热装轴承要低得多。
加热到位。
“装!”
修復一新的套筒组件,在赵大龙的指挥下,被稳稳地推入温热的箱体孔中。
自然冷却。
强大的收缩力,如同钢铁的拥抱,將加固套与箱体死死锁紧!
市重型机械厂,精密加工车间。
气氛比县三厂那次更凝重。
这台日本磨床,是厂里最昂贵的设备之一。
周围除了周总工和小刘,还站著几位厂领导,以及几位头髮花白、戴著眼镜的老技师。
修復好的主轴套筒组件已装入磨床。
赵大龙依旧一丝不苟地检查每一个紧固螺栓,用扭矩扳手按顺序、按力道拧紧。
周总工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停地推著眼镜。
一位老技师低声嘀咕:“这法子——闻所未闻,能行吗?”
启动。
润滑系统供油。
液压站压力稳定。
周总工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颤抖著按下了主轴启动按钮。
嗡————
电机启动的声音平稳。
主轴开始旋转。
低速——中速——
平稳!
指针稳定!
周总工一咬牙,直接將转速推到精磨所需的最高速!
嗡鸣声陡然变得高亢!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千分表架在主轴前端。
錶针——
纹丝不动!
如同焊在了錶盘上!
“这——这不可能!”刚才嘀咕的老技师失声叫道,凑到千分表前,几乎把脸贴上去。
真的纹丝不动!
“上——上工件!试磨!”一位厂领导声音发颤地命令。
一块精磨过的標准试棒被装夹上。
砂轮缓缓靠近。
接触。
火花!
均匀、细密、柔和的火花!
高速旋转的砂轮在试棒表面轻巧地滑过。
很快,试棒取下。
小刘用千分尺和粗糙度仪检测。
“圆度——0.0005毫米!”
“表面粗糙度——ra0.05微米!镜面!”
数据报出。
整个车间瞬间炸了锅!
“神了!”
“真的修好了!比原来精度还高!”
“我的老天爷啊!”
掌声、欢呼声雷动!
周总工猛地转身,双手死死抓住赵大龙沾著油污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眼镜都滑到了鼻尖:“赵师傅!国宝!您真是大国工匠!不!是神匠!救了厂子!救了命了!”他激动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厂领导更是直接,一个厚厚的、几乎撑破的信封塞到了赵大龙手里,比陈工给的厚实得多:“赵师傅!一点心意!务必收下!以后厂里设备,全仰仗您了!”
赵大龙依旧是那副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把信封揣进工装內兜。
“废铁。”他指了指外面。
“有!有!管够!”周总工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赵师傅,厂子报废库,您隨便挑!看上什么拉什么!我看您就稀罕这些硬骨头”!”
这次,跟著修理铺那辆破卡车回来的“报酬”,档次截然不同。
几块稜角分明、闪烁著钨钢特有冷光的报废硬质合金刀块上面有细小的英文字母。
一小截断裂的、泛著奇异金属光泽的进口高强度合金主轴材质不明,断口呈晶粒状。
几套表面磨损严重、但齿面材质呈现出特殊暗金色的齿轮。
还有一大捆沉甸甸、规格不一的废旧紫铜管。
废铁山,不仅规模膨胀,其蕴含的“质量”,也悄然发生著质的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