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谷的影子中吹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尖。
方鸻挑开帐篷,向商队的方向看去——黑暗中有几点火把的光像在动,但看不清是在靠近还是在远离。
他把风镜拉下来遮住眼睛,但呼出的气在镜片内侧凝了一层薄霜,反而更看不清了。
方鸻索性把风镜推到额头上,回头对守在帐篷外的箱子说道:“箱子,你和我一起。”
箱子正用魔剑格温德斯在岩石上划了纵横的格子,在上面推演自己与帕帕拉尔人的斗兽棋战术。
他听了方鸻的话,只拉了拉领子遮住自己的脸,留下一道闪闪发光的目光,默默点了点头。
方鸻又对希尔薇德说道:“我去去就回。”
“早去早回。”
舰务官小姐带着笑容答道。
方鸻盖上门帘,拿起挂在帐篷外的提灯,然后向商队的方向走去。
箱子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四周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风正从山脊上刮过,在黑暗中发出犹如野兽号叫一般凄厉的尖啸。
方鸻走了一阵,手中提灯摇晃的光芒才在不远处的岩石边上照出一个人来——哈桑·曼苏宁正守在一顶帐篷边,用手中的烟杆拨弄着一团余焰未熄的篝火。
老人仿佛早已等待在此,抬头看来:
“艾德先生深夜到访,应当有什么事吧?”
方鸻点了点头。
篝火中正火星一闪,火苗重新升腾起来,火光向着四周铺开来,犹如在雪上镀上一抹金色。
它映着老人面上千沟万壑的皱纹,而未受光的一面,只剩下一片深邃。
老人拿出一张羊皮垫子铺在地上,然后示意方鸻与箱子坐下。
方鸻和箱子坐下之后,开口道:
“我还想听听那个关于夜隼的故事,老人家。”
哈桑·曼苏宁放下烟杆,在篝火边搓了搓手。
“夜隼是夏塔利亚人的象征,可千百年前,罗塔奥人本是一支。”
风吹得火苗偏斜,老人捡起几块石头垒在向风的一面,遮住风霜。
火光才重新稳定下来。
“可一面夜隼旗分为两面,两面又分为四面。”
“彼此征讨,彼此厮杀,夏塔利亚人赶走了拉赫梅斯人,本身又为众星之柱所亡。”
“追溯到最早的时代,那是荒野之民仍是率光之人,夏塔利亚还不是夏塔利亚,而赫塞尔人也不是今天的赫塞尔人的岁月。”
那罗塔之石尚未一分为三的时代。
这片土地仍承载理想。
那第一位王来到这片土地上,用誓言浇灌承诺,从而获得众圣的首肯。
直至那王国崩灭,火光渐熄,天上的星辰坠下,化作碎片。
第一枚星辰的碎片漂洋过海,回归故国。
第二枚星辰的碎片化作月光,落入一面夜隼的旗帜之上。
那旗尚且素白,后来成为敕令平原上的星火,成为赫塞尔狮人的第一支。
第三枚星辰的碎片和那人的学生一起终老于地下。
但王者的后人,却建立起夏塔利亚的国度。
那是罗塔奥人的历史。
白鬃圣王建立起十二圣卫之后,却仍允许夏塔利亚人建立自己的王朝。
狮人立国于敕令平原,夏塔利亚人仍回到他们的故土——尘尽平原,芬恩谷地。
欧索凯曾任第一任圣王,但他后来将这个王冠一分为二。
将圣白誓约从众星之柱中剥离出去,让白鬃狮人成为十二道途中普通的一支。
而另一半王冠,原属于夏塔利亚人的那一顶,他原本想传位于自己的恩师——马库斯的末子霍恩。
但霍恩婉拒了王位,带着永恒徽记隐居山林,于灰风地的地下建立了芬恩霍尔。
自此,欧索凯默许曾经芬恩谷地的后人——夏塔利亚人重建自己的王朝。
并以圣王的制度,将这顶世俗的王冠许以夏塔利亚的遗民。
从此神与人的权柄分离,罗塔奥再不会出现像欧索凯、马库斯一样统领一切的王。
这也是圣子遴选制度的由来。
但自从马库斯的王国覆灭,芬恩谷地的故土沦陷之后,荒野之民早已分化。
一部分人离开故土,前往敕令平原避难,而另一部分人则留在芬恩谷地。
那一部分前往敕令平原的夏塔利亚人,在欧索凯的恩许之下——在赫塞尔狮人的帮助下,又重回故地。
他们驱逐了留在芬恩谷地的拉赫梅斯人,从此之后,山民只能在法索汗的群山之中艰难求活。
自此,山民与平原之人分野。
而从荒野的梦境之中,白鬃狮人、胡狼人与其他赫塞尔人也逐渐从率光之人中分化出来。
罗塔奥逐渐有了今天的雏形。
但归根结底,荒野之民原本都是一支,而夜隼的旗帜也曾只有过一面。
方鸻以为老人要说起罗塔奥两位先君的故事,再说起后来白王塔尔科与拉奥·卡萨的故事。
那是一切的起源。
但哈桑·曼苏宁的讲述却始终追溯着那两面夜隼旗——两枚永恒徽记。
霍恩的那一枚长眠于山林之间。
直至托卡恩·埃尔文将它带离月亮之门的地下,前往法索汗的群山之间前,世人无从见过这一枚永恒徽记的碎片。
但它却象征着夏塔利亚人的那一只夜隼。
由于白鬃圣王欧索凯的恩许,夏塔利亚人曾在尘尽平原统治长久。
一个又一个王朝更迭,但夜隼的旗帜从未褪色,直至一位贤明的王从牧羊人之子中诞生。
圣王诞生。
夏塔利亚的王朝迎来了最鼎盛的时代,可却为一把染毒的匕首所终结。
一切繁花似锦仿佛在某个休止的音符之后戛然而止。
复仇的王子在石中的预言里归来,用一场歇斯底里的荒诞终结了夏塔利亚人的迷梦。
从此王国隐没于尘埃之间,古国沉沦入渊崖之下,历史如同一个轮回。
用今日的月色,照耀了两个时代同样的结尾。
那是方鸻曾听过的故事。
但这位老商团长用另一个角度讲述,方鸻仍听得津津有味。
仿佛那不是王朝的兴衰,而是倒映在历史长河之中的一段故事,故事之中,夏塔利亚人、拉赫梅斯人、赫拉特、尼沙布尔的山民一路走来,但追溯过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起源。
而另一只夜隼呢?
哈桑·曼苏宁重新拾起自己的烟杆,在篝火边上反过烟锅。
火星点燃了烟丝,化作升腾的雾气,他含在嘴中,深深吸了一口。
烟锅之中暗红的火星在阴影之中一明一灭。
“欧索凯并没有把永恒徽记的另一枚交给自己的后人。”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
“他让两位圣卫将自己的经匣、长剑和那枚含有永恒徽记的玺戒送往了法索汗的群山之中。”
老人从嘴边拿开烟杆,看了一眼那寒风呼啸的山谷,黑夜中没有星辰,只有群山的影子。
“并在那里建起一座修道院。”
那就是卡法拉赫之门,守誓圣堂。
欧索凯死后,永恒徽记曾经失落,却又失而复得。
但好景不长,一位刺客在杀死了白王塔尔科之后带走了它,并将它带回了自己的氏族。
为了找到那枚永恒徽记的下落,众星之柱几乎将回风之仪的胡狼人尽数屠灭。
“但那夜隼也有自己的意志,它要高飞,又怎么看得上那些染上了泥尘之人。”
“因此,众星之柱终归还是没有找回它——”
老人看着氤氲的烟气飘出凹口之外,转瞬被寒风扯散。
他手端着烟杆,眯起眼睛,像在追忆,仿佛对那段历史亲眼所见一般。
方鸻心中砰砰直跳。
他本来想来确认这位老商团长身份,却没想到会从对方口中听到阿尔瓦的永恒徽记的去向。
它从白王塔尔科手上失踪之后,被那位胡狼人刺客带去了什么地方?
后来大猫人——曾经的瑞赫卡尔·白鬃为什么会受此连累,从而导致三十年前誓廷发生血案?
这枚徽记,后来又为什么到了阿尔雷德的手上?
他问过阿尔雷德此事。
但那位圣子告诉他,这枚徽记过去一直看管在织理圣殿之中,在织理圣殿分裂之时,由盲眼女巫的信徒带走。
那枚徽记之所以在他手上,是因为他本就是米卡雅与盲眼女巫的追随者选中的人。
而至于那枚徽记为什么会在织理圣殿,连缇莎对此也所知不多。
据说从她出生以来,那枚徽记就一直在那里,连圣女米卡雅也不曾知晓其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