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路崎岖。

一行人踩着碎石疾行，脚步声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急促。百草鼎被两根粗木架起，由江潮和两名弟子轮流抬着，鼎身漫出的淡绿光晕，在漆黑山道上投下细碎的亮影。沈砚走在队伍最前方，镇陵印悬浮在身前半尺处，土黄色灵光铺展丈许，既推开前路丛生的杂草碎石，也将漫山游荡的细碎煞气隔绝在外。

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微蹙的眉峰却泄露出心底的凝重。三日期限，比先祖印记记载的整整提前了四天。莲生敢强行加速破关，要么是吸收煞气的速度远超预期，要么是早已暗中布下了后手。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接下来的死战会比预想的凶险百倍。

“师姐，歇片刻吧。”

身后传来苏禾略显虚弱的声音。沈砚停下脚步转身，只见苏禾扶着鼎沿，脸色比昨夜更白，唇上几乎没了血色，指尖搭在鼎身时还在微微发颤。昨夜她强行将本命药气灌入百草鼎，看似只是灵力耗损，实则伤及了药魂根基，这一路百里疾行，全凭一口气硬撑。

江潮也立刻停了脚，将肩头木杆递到旁边弟子手中，抹了把脸上的汗。胸口道袍又渗出血迹——昨日与玄龟煞兽缠斗留下的内伤，经一路颠簸再次裂开，可他只是咬了咬牙，半个疼字都没提。

“就歇一炷香。”沈砚点头，伸手虚扶苏禾一把，一股温润土灵之力顺着她手臂渡过去，“你先调息，我去周边探查。”

苏禾点点头顺势盘腿坐下，从药箱摸出一粒补气丹吞下，闭眼调息。江潮则走到两名随行弟子身边，查看他们的伤势，又将自己随身带的伤药分了两粒过去。

沈砚纵身跃上旁边巨树，站在树梢望向金陵城方向。夜色里城墙轮廓模糊不清，可西南方向却隐隐泛着一层黑红色煞气，如同黑云压城，正缓缓朝栖霞山蔓延。那股暴戾又熟悉的气息，正是莲生。

她心头一沉。玄机子说的果然是实话，莲生的确在加速破关，那煞气的浓郁程度，比昨日法坛之上还要强盛几分。等他彻底破关而出，实力恐怕会远超百年前被封印之时。

回到树下，苏禾已经调息完毕，脸色稍缓，正蹲在地上翻检地清草。玉盒打开，十几株碧绿草药躺在锦缎上，叶片露珠晶莹，散发着淡淡清香。

“地清草保存得很好，种子也没问题。”苏禾合上玉盒抬头，“回去我立刻开炉炼丹，有这些地清草，至少能炼出八份地清散。一部分融入阵法，一部分分给伤员和弟子，应该能撑住。”

“别勉强。”沈砚看着她眼底的青黑，“药魂受损，炼药时不可强行催力。”

“我知道。”苏禾笑了笑，眼底却带着执拗，“救命的药，晚一刻都不行。”

一炷香很快过去，众人再次起身赶路。夜色褪去，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栖霞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山门口，周砚秋早已带着几名弟子等候，一夜未见，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显然这一夜也未曾合眼。

“师姐！”

看到沈砚一行人，周砚秋快步迎上，目光落在百草鼎上先是一喜，随即扫过众人疲惫带伤的模样，眉头立刻皱起：“落霞谷出事了？”

“进去再说。”沈砚沉声道。

众人一路来到法坛。原本破碎的青石板已清理出一片空地，断折阵柱也重新立起几根，虽依旧残破，却比昨日规整了不少——显然是周砚秋带着弟子连夜赶工修复的。

将百草鼎轻轻放在地上，苏禾才松了口气，踉跄一下被旁边弟子扶住。沈砚将落霞谷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药庐奇遇、斩杀玄龟煞兽、玄机子尾随夺宝、苏禾强行催动百草鼎退敌，以及玄机子留下的三日期限，一字未瞒。

周砚秋脸色越听越沉，听到莲生三日后破关，手指猛地攥紧，掌心银杏印发出一声轻微嗡鸣。

“我就说近日地脉波动异常，原来是他在强行汲取煞气。”周砚秋声音发紧，“百年前先祖布下的封印，主脉虽强，分支却早已松动。他若把几处分支煞气尽数吸收，实力恐怕能恢复到巅峰的八成。以我们现在的状态……”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所有人都懂。昨日一战，玄真观精锐折损近半，三位主力重伤，阵法残破。就算如今凑齐五灵灵器，众人皆是带伤之身，能否发挥五灵阵五成威力都未可知。

“怕什么。”江潮抹了把嘴角血痕，眼中战意不减，“他莲生再强，也不过是被封印百年的残魂。我们有五灵阵，有百草鼎，还有满城百姓站在这边，未必就输给他！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不是拼命的时候。”沈砚摇头，走到法坛中央，指尖拂过地面刻着的阵纹，“五灵阵的核心在于五灵相生、循环不息。之前缺了木属性百草鼎，阵法只能镇煞，无法净化。如今五灵齐聚，只要阵基稳固，未必不能和他一战。”

她抬头看向周砚秋：“阵基修复得如何？”

“主阵眼和金、火、水三位的阵基都加固过了，唯独木位。”周砚秋苦笑一声，“百年前五灵阵初建，木位设在西侧松林，当年大战最先被毁，之后也没重建。现在临时搭建，恐怕承受不住百草鼎的药力。”

“我有办法。”沈砚道，“镇陵印主土，土生木。我以镇陵印引导地脉灵气滋养木位阵基，应该能稳住。当务之急，是赶在莲生破关前，将五灵阵重新排布完成。”

商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工。

周砚秋带擅长阵法的弟子去西侧松林划定木位阵基，清理废墟、埋设阵柱；江潮带领尚能行动的弟子巡逻山门、修复防御工事，同时收拢散落各处的法器物资；沈砚留在法坛，重新推演阵纹走向，将百草鼎的灵力路径融入整个五灵阵体系。

而苏禾，带着几名医修弟子一头扎进了丹房。

丹房里的丹炉还算完好，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苏禾先将丹炉仔细清理干净，又把带来的药材一一摆上案台。地清草放在最中间，旁边是凝露花、玄参、七星草等辅药——大半是落霞谷药庐里找到的完好药材，加上她随身带的，刚好够炼八炉地清散。

“苏师姐，你先歇会儿吧，你脸色好差。”旁边的小弟子阿杏看着她苍白的脸，小声劝道，“你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没时间歇了。”苏禾摇头，小心翼翼将地清草放入药臼，“还有两日就是死期，地清散早一刻炼好，阵法就早一刻稳固，大家就多一分胜算。”

她拿起药杵缓缓捣动，碧绿药草渐渐化作糊状，浓郁药香漫开。苏禾神色专注，指尖灵力缓缓注入，精准控制着丹炉火候。炉中火焰跳动，映得她脸上明明灭灭。

昨夜强行催动百草鼎的反噬还在，每运转一次灵力，识海就传来阵阵刺痛，药魂震颤不休。可她只是咬着牙，一遍遍引导着火候，目光不曾有半分偏移。她想起落霞谷里那位药王谷前辈，百年前也是这样独守药庐，守着百草鼎和地清草，守着一道煞脉分支直到生命尽头。前辈能做到的，她也能。

另一边，西侧松林的阵基修建遇到了麻烦。

百年前的木位阵基早已化为齑粉，地下地脉因煞气侵蚀变得紊乱不堪。周砚秋带着弟子埋了三次阵柱，都被地下冲上来的煞气冲得歪斜，根本立不住。

“师姐，不行啊！”一名弟子满头大汗跑来禀报，“地下煞气太乱，阵柱刚埋下去就被冲出来，根本固定不住！”

沈砚闻讯赶来，掌心按在地上闭上眼。神念顺着泥土渗入地下，果然感觉到地脉中翻涌着暴戾煞气，如同乱蹿的毒蛇不断冲击土层。这里靠近煞脉分支，百年前就破坏严重，如今莲生加速汲取煞气，地脉更是紊乱到了极点。

“江潮，取纯阳火令来。”沈砚忽然开口。

江潮一愣，随即飞快跑回法坛，将纯阳火令取来。赤红令牌刚入手，便传来一阵灼热气息。

“纯阳火令主火，火能温养木气，也能灼烧煞气。”沈砚接过火令，双手结印将其按在阵基中央地面，“我用火令逼退地下煞气，你们趁机打阵柱，用糯米浆混合朱砂浇灌固定。”

“好！”

众人立刻行动。沈砚催动灵力，纯阳火令爆发出耀眼赤红光芒，灼热火气顺着地面渗入地下。地下煞气发出滋滋声响，如同冰雪遇火纷纷退散。趁着间隙，周砚秋带着弟子迅速将八根阵柱打入地下，搅拌好糯米朱砂浆浇灌进去。

足足忙了一个时辰，木位阵基才终于稳固。八根阵柱呈八角形排列，柱身刻满木属性阵纹，中央留出放置百草鼎的位置。沈砚收回纯阳火令，掌心已被烫得通红，额角渗出细汗。

“成了！”周砚秋敲了敲阵柱，纹丝不动，“有火令火气温养，阵基应该能承受住百草鼎的药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