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坦诚
云中郡最好的驛馆,被彻底清空。
王廉亲自安排,调来郡兵將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对外宣称是中郎將麾下贵客下榻,需得静养。
驛馆之內,庭院深深,廊腰縵回。
蔡邕的家眷被安顿在最清净的后院,虽一路惊魂,但总算有了片刻安寧。
吕布如一尊铁塔般守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眼神冷漠地扫视著院內的一切。
不远处,那名虬髯大汉和他的七八个游侠兄弟,或坐或立,却都用一种极其复杂和警惕的目光,死死盯著主厅的方向。
他们想不通。
从山道截杀,到城门移交,这一整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天衣无缝。
每个人都像是一枚严丝合缝的齿轮,共同推动著这台大戏。
而他们,这些自詡为护卫的江湖豪客,从头到尾,都只是台下的看客。
这种被完全掌控、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他们感到无力。
主厅內,陈远屏退了所有下人。
他看著蔡邕,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此刻正襟危坐,一身风尘僕僕的布衣也难掩其风骨,只是那双看过太多宦海浮沉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与疲惫。
“蔡大家,一路劳顿,晚辈已命人备好热水餐食,您和家眷可先————”
“不必了。”
蔡邕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眼皮,目光如炬,直刺陈远內心。
“陈从事,老夫只想知道,你费尽心机,將老夫请到这云中,究竟所为何事?”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
陈远沉默片刻,对著蔡邕微微躬身。
“晚辈不敢在此欺瞒大家,还请大家移步庭院,晚辈自会给您一个交代。”
蔡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缓缓起身,拄著一根木杖,率先走进了月色笼罩的庭院。
陈远紧隨其后。
当两人一前一后出现在庭院中时,吕布和那虬髯大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了过来。
“奉先,你守在此处,任何人不得靠近。”陈远不容置疑的命令。
吕布眉头一挑,但还是点了点头,身形一横,彻底堵死了月亮门。
虬髯大汉见状,刚想开口,却被蔡邕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先生只是平静地看著陈远,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庭院寂静,唯有秋风捲起落叶的沙沙声。
陈远心中一片清明。
对付蔡邕这样名满天下、风骨刚硬的大儒,任何巧言令色,都只会將他推得更远。
他迎著蔡邕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感受到了那份被岁月磨礪出的警惕与疏离。陈远知道,寻常的路,已经走不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冰冷的秋风仿佛灌入胸膛,让他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险棋,亦是唯一的生路。他要用这满盘的谎言,去赌一个绝对的坦诚。
赌输了,万劫不復;赌贏了,才有资格在这位士林领袖面前,落下一子。
陈远走到庭院中央,在离蔡邕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说话。
在蔡邕和远处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手,解下了腰间那柄象徵著权力的佩刀,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鏘啷”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著,是甲叶摩擦的声音。
他开始解开自己身上的铁甲。
护心镜、肩甲、臂甲————一件件冰冷的铁器被他卸下,整齐地叠放在佩刀旁。
当最后一片甲冑离身,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青衫。
月光下,那个不久前还气势逼人的绥远从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上去与寻常读书人无异的清瘦青年。
他褪去了所有的权柄与武力,將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位大儒面前。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对著蔡邕,行了一个极其標准、极其郑重的九十度深躬。
整个上半身与地面平行,双手交叠,垂於膝前。
这是一个晚辈对师长,最崇高的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