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罢了斗爭
江湖规矩,自有江湖那天起,就是个颇为灵活的標准。
只因这江湖上的规矩著实不少,上到武林盟主,下到走鏢劫道,都说自己这一行有江湖规矩,至於这规矩什么时候有的、谁定的、谁听了、不听能怎么样,都不好深究。
但有一点,却是千百年来的一条铁律:
凡江湖之事,若爭执不下,若以寡敌眾,便可约定单打独斗,比武决胜。
若不从,或不认,便不容於江湖。
那一日杨逍、韦一笑同五散人被成昆偷袭,虽然被萧峰救了但伤势到底难愈,幸亏杨不悔来得及时,取了杨逍的丹药为眾人服下,但也只是行动无碍,不能运功对敌。
正在光明顶下与六大门派对峙的殷天正收到消息后,留下殷野王和李天垣率眾御敌,和五行旗使中功力最深的洪水旗旗主唐洋直上光明顶,助杨逍和韦一笑运功疗伤。
华山派鲜于通到底不负神机子的称號,发现对方有两大高手无故消失,猜测是光明顶上生了变数,少林派迟迟没有等到圆真的回报,也觉得其中定有蹊蹺,於是在杨逍等人受伤的第二日深夜突然猛攻。
五行旗、天鹰教人数眾多但毕竟群龙无首,连打连退,几个时辰便退无可退。
待杨逍、殷天正、韦一笑、五散人等来到阵前,六大门派的掌门前辈一眼就看出这些人大多身负重伤,一番混战时明教眾高手一触即溃,全无一战之力。按说此时,明教一方若是提出比武决胜,六大门派自恃身份定然无法拒绝。
但这些邪魔外道之人却极是骄傲,寧愿护教身死,也不愿张嘴落了明教名头。还是武当派宋远桥见此情况,不愿对重伤之人狠下杀手,於是提议按江湖规矩比武决胜:
六大派贏了,明教眾人自裁,留得体面;
明教贏了,六大派退去,终身不上光明顶。
然而方才一番混战,杨逍、韦一笑、说不得、彭莹玉、冷谦、张中、周顛皆伤上加伤,已然动弹不得,厚土旗掌旗使顏垣、巨木旗掌旗使闻苍松、洪水旗掌旗使唐洋、烈火旗掌旗使辛然多日混战都是以多敌少,元气有损,又与六大派一眾掌门高手单打独斗,已不能再战。
殷野王、李天垣、一眾副旗使、连同天地风雷四门的堂主首领,皆是以寡敌眾,和六大派掌门及以下眾多高手拼了个两败俱伤。
当下尚能一战的,只有“白眉鹰王”殷天正。
殷天正被称作鹰王,乃是因为他自创的《鹰爪擒拿手乃是百余年来武林中的一绝,当世无双无对,隨著天鹰教崛起名震江湖,这“鹰爪”似乎隱隱压了少林寺的“龙爪”一筹。
於是,当殷天立在场中,白眉凛凛,声若洪钟,喝出“谁来一战”时,第一个出来的,是少林四大神僧中的空性大师。
其生平绝技,便是少林寺的《龙抓手。
《龙抓手在乃是萧峰前世时期武林一位高人所创绝学,传到此时已有二三百年,得少林寺精研传承,与当初所创之武艺大有不同。三十六路龙爪手如今招式简练直接,专取要害,每招每式需以深厚內力驾驭,极是狠辣,却又堂堂正正,並无半分邪气。
而这五十二路《鹰爪擒拿手,狠辣之余招式又兼奇诡多变,既攻要害,又通擒拿,还有分筋错骨使敌散劲之法。招式凶猛,迅捷狠辣,颇有杀伐之气,然殷天正自女儿死后少动刀兵,性子隨和了许多,鹰爪手的功夫反而杀意內敛,有了些从容之意。
这番《龙抓手与《鹰爪擒拿手的对决战了良久,武功上未见高低,却是殷天正胜了空性一筹。
少林四大神僧之一出师不利,六大派眾人对殷天正不敢怠慢,神机子心中策定,连派两位师弟出战,不为取胜,只为消耗,华山派武学深得太极八卦之理,与人周旋確实不俗,这两人胡搅蛮缠,非要打到退无可退才愿认输,殷天正用了一百余招,才又胜两场。
武当四侠张松溪再入场时,因不齿华山派故意周旋消耗,与殷天正少拆数招便四掌相抵,堂堂正正拼起內力。
就在此时,萧峰携小昭飘然而至。
萧峰见一个白眉鹰鼻的老人和一个身材矮小汉子在比拼內力,一眼认出那年轻一些的正是武当四侠张松溪,如此可知那白眉老人定是明教一方的,能与武当四侠拼到如此,加上如此容貌,大概就是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的“白眉鹰王”了。
只见二人头顶上冒出丝丝热气,如白雾一般绵密不断,却是那老人的白雾更细一些,萧峰心道:“虽然张四侠年轻力长,但这比武切磋定然不会拼到力竭身死,还是鹰王要胜上一筹。”
果然二人大喝一声,四掌发力,同时向后退去。
张松溪抱拳道:“殷老前辈神功卓绝,佩服佩服。”
殷天正声若洪钟,沉稳道:“张兄的內家功超凡入圣,老夫自愧不如,阁下是小婿的同门师兄,难道今日非要分个胜负不可吗?”
萧峰自知明教眾人为护教可拼了性命,殷天正这下以內力发声,就是想让张松溪知难而退,他已下定决心今日战死光明顶,却不想和武当的人拼命,可见殷素素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张松溪气定神閒,恭敬道:“方才在下比前辈多退了一步,已输了半招,无需再比。”
殷天正长舒一口气,却见武当派中一人上前怒道:“殷老儿,你不提我张五哥也就罢了,我俞三哥、张五哥都折在你天鹰教手上,此仇不报,我莫声谷枉称武当七侠之名。”
萧峰本想张四侠退场便出面劝和,毕竟义弟外公年事已高,但这莫七侠忽然衝上前来,又提及武当和天鹰教的血仇,倒叫他有些难办,只好静观其变。
只听呛啷啷声响,莫声谷长剑出鞘,摆了一招《武当剑法的“万岳朝宗”。
这招乃是武当弟子和长辈动手过招的起手式,莫声谷虽然一副怒髮衝冠的模样,但毕竟是极有身份的武林高手,与殷天正这等前辈过招,纵是以命相搏,也断然不能失了礼数。
殷天正嘆了口气,向一明教教眾借了一根铁棒,一掌拍成两段,手持两根铁棍与莫声谷打了起来。
莫声谷的武当剑法已得张三丰真传,剑走轻灵,光闪虹光,嘴上说著要见生死,剑法却是严密端正,或飘逸、或凝重、攻的却都是中盘正身,彬彬有礼;殷天正心中讚嘆武当五侠果然都是当世英杰,两根铁棍左砸一下,右扫一下,正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招招落在关窍的高明招数,已臻武学中的极高境界。
萧峰见二人拆了一十一招,心道:“这二人招数平分秋色,莫七侠如此年轻能到如此此境界,想来离不开张真人教导之功,只是殷前辈已经战了多人,若是这一场平分秋色,武当派便是输了。”
莫声谷所想正与萧峰一般,十二招起,莫声谷清啸一声,长剑竟似一条软带一般,轻柔曲折,变幻不定。
正是武当派的七十二招《绕指柔剑。
这剑法的精髓在於以深厚內力自如弯曲剑身,与七十二路剑招配合,可指东打东,又可指东打西,剑身如蛇,闪烁无常,叫人难以捉摸。练到精深之处,內力亦可透出剑尖,如笔走龙蛇一般伤敌於长剑未及之处。
这套剑法乃是张翠山与殷素素身死之后,张三丰於竹林中静修打坐,见吹风竹海时忽有所悟。武当心法讲究“以逸待劳,以静制动”,这套剑却是变换了身份,讲究“乱敌为逸,动敌为静,自在轻舞,內息悠长”。
实是不知这位百岁宗师,到底是想到了什么,才能有如此领悟。
果然此剑法一出,殷天正被迫使了轻功身法,以快打快,但他毕竟是当世高人,既然剑招难测,只需夺剑便可,连续避开莫七侠两招软剑,右手忽然伸长半尺直奔莫声谷手腕而去。
那长剑在空中两次转弯后剑尖又是一扭,刺上殷天正的左肩,同一时间,殷天正右手鹰爪一拂已然夺剑在手,左手抵著剑尖又进半尺拿了莫声谷的“肩贞穴”。
萧峰不住点头,心道:“这剑法当真奇妙,难怪武当派能与少林並驾齐驱。殷前辈那手臂变长的功夫也是匪夷所思,此前蛛儿的父亲就曾露过一手,实在想不明白是如何办到的。”
见殷天正扣住莫声谷右肩,武当四侠皆是面色一惊,殷天正此时只要微微发力,莫声谷那肩膀便要碎成片片,落个终身残疾。
但此时要上前救援已然来不及了。
殷天正看著莫声谷的肩头,想到俞岱岩因天鹰教办事不力全身残废,女婿张翠山又因天鹰教和谢逊之故捲入纷爭落得自杀身死,实在不愿再伤武当之人,嘆了口气道:“一为之甚,岂可再乎”。
放开了莫七侠的肩头,右手一缩,將长剑拔了出来,立时血如泉涌。殷天正向那长剑凝视半晌,说道:“老夫纵横半生,从未在招式上输过一招半式,好张三丰,好张真人!”他虽然先输一招,但毕竟拿了莫声谷肩头,若要发力当是一伤一残。
胜负分明。
莫声谷呆立当场,面色阴晴不定,最后嘆了口气,恭敬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他精研剑法,今日竟被人轻轻鬆鬆夺了剑去,何况上场时是他寻仇在先,如此结果当真是羞愧难当,那柄佩剑也不好意思接下,向后几步退下场去。
萧峰见状生怕再有人抢出比试,即刻大步上前,为殷天正止血包扎。
方才武当四侠、七侠与殷天正的比试过於激烈,眾人无暇分心场外,加上萧峰轻功绝顶,竟是无一人发觉此间多了一人。此时忽然白袍飘飘进入场內,还为魔教的人包扎,六大派的人心中疑惑,不知这小子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