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静立一旁,默然旁观,心里已有七八分明白:许枫这是要打广平。
一座坚城,拿下它,离鄴城便只隔著一道河、几道关。
目標近在咫尺。
可他仍有一处不解:为何还要另派旁人去?那些人究竟往哪儿去、做什么用?若真到了广平,言语不慎、举止失当,岂不搅乱全盘?毕竟他们既不知家人下落,也无半分牵制,谁敢担保不会临场生变?
其实,是他想深了。
那一两银子递到手时,几个汉子手都在抖,眼眶发红……寻常兵卒月餉不过三四百文,勉强餬口,铜钱尚且少见,银子?见都没见过。如今出发前有赏,事成后还有重酬,天上掉的岂止是馅饼,分明是整只烤熟的肥雁!谁会傻到撒手?
眾人倒也看得清:一两银子是鉤子,二十两才是鱼饵。尝过甜头,谁不想咬实了?这计策明摆著,却没人拆穿……道理简单:有钱,命才硬;没钱,话都轻三分。
许枫笑著与诸葛亮並肩出了门,临行顺路带陈海回了一趟老家。果如其所言:土墙歪斜,灶冷锅锈,屋角蛛网垂著,连只活鸡都难寻。许枫没多话,摸出四两碎银塞进他手里:“安顿好家里,明早再来。”
诸葛亮未置一词。人住哪儿、爹娘是谁、几亩薄田在哪,昨夜已问得清楚。此人跑不了……除非他是那种拋了老父幼弟、踹了病妻弱子的狠绝货色。否则,但凡还剩一口气认得“家”字,就得听许逐风的號令。
一夜短促,不过两三个时辰。攻城虽快,可动手太晚,人困马乏。天刚蒙蒙亮,许枫就被一阵嗡嗡嚷嚷吵醒了。
他揉著眼推门而出,正撞见张飞带著十来號人挎刀提袋,整装待发。
许枫一愣:“三哥,这么急?不多眯半个时辰?”
张飞黑著脸啐了一口:“急?晚了!昨儿酒馆青楼通宵敞著门,几个新来的半夜溜去灌黄汤,还嫌不够,差点跟人抢姑娘!嗐,天真!下次定得先踩好盘子再动身!”
许枫懒得接这话茬,只笑:“那你们赶紧去吧……再磨蹭,怕是连坛醋都买不上。几千號人扎堆,哪个铺子经得住?”心里却想:你昨儿怕是已灌了三巡,嘴上喊饿,肚里早饱。
他转身往城主府走,刚到门口,就见陈海已笔直立在台阶下,衣襟整齐,靴面沾灰,显然是赶早来的。许枫略一怔:“这么早就候著了?”
“来了有一阵。”陈海抱拳,声音不高,却稳。
许枫侧身让开:“进来坐。”隨手推开大门……没了周伯,连个迎门的人都没有,连门轴吱呀声都显得格外空。
说白了,就是懒。日子过得太松泛,骨头缝里都浸了油,如今只想瘫著、躺著、闭眼喘气,別的,一律免谈。
这时诸葛亮也踱了出来,眼下泛青,睡得极浅。昨夜似有女人断续哼吟,忽高忽低,他起初以为是幻听,后来又疑是梦魘,终究没睁眼细究。
抬眼见许枫正与陈海低声说话,他脚步一拐,不紧不慢凑近,耳廓微倾……不是偷听,是正大光明地听。
许枫扫他一眼,没拦。这事儿,本就是要他听的。
“进了广平,得狼狈些。哪怕不累,也得喘粗气、抹汗、扶墙走路……让人一眼瞧出你刚逃出来。”
“你们城主贪財,满城皆知。你就说:只要救他性命,银子管够,多少都肯掏。”
“再记一句:我们是一群流寇,趁邯郸守军少、防备松,才侥倖得手。这话,须说得篤定,像亲眼看见过一样。”
陈海点头,一下,两下,三下,喉结上下滚动,记下了。他讲不出什么谋略章法,但多年沙场滚打练出的本能告诉他:这话里有分量,照做没错。
诸葛亮听著,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示弱、利诱、真假混掺,三招齐出,广平城里那帮官吏商贾,怕是连茶碗都要捧不稳。许逐风还是许逐风,不动刀,先动心。
“其余的,没別的了。你回去拾掇拾掇,看啥时候能动身。”
“今儿就能走。”陈海答得乾脆,“东西不多,也没啥可拾掇的。將军援手之恩,陈海记在骨子里。”
许枫摆摆手,意思很明:谢字不必出口,事情办利索,比什么都强。
……
打发陈海走后,许枫转身就往內院钻。昨夜折腾到后半夜,晨起又被张飞一嗓子惊醒,脑子嗡嗡响,腿肚子发软。他边走边想:睡不好,反应就慢;反应慢,破绽就露;破绽一露,脑袋就悬。
为保这条命,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躺下,闭眼,睡死。
诸葛亮见许枫脸上刚浮起一丝亮色,转身便朝城主府內晃去,眉头微蹙,开口问道:“逐风,你往里头去作甚?稍后还有人要来领差事,总不能撂下不管。”
昨夜应下的可不止陈海一人。剩下几拨人虽不多,但天一亮准会寻上门……这事,许枫自己点头答应的。
“交你了。”许枫眼皮半耷拉著,脚步虚浮,边走边含糊道,“周公在榻上等我,催得紧。”
话音未落,人已踏进府门。方才那点神采早散得乾乾净净,只剩一身倦气。
诸葛亮怔在原地,一时没接上话。
“可……我不知该怎么分派。”他快步跟上,声音压得低,语气里带点窘意。原以为能揣摩出几分用意,结果连人往哪儿走都跟不上,更別提学了。
许枫头也不回,只抬手朝后摆了摆:“叫他们分头去邻近几座城……广平、巨鹿、清河、信都。去广平的,就说我们缺援手,银钱管够,人越弱越好糊弄;其余几路,专挑厉害的说:邯郸一夜就塌了,我军数万,甲冑如云,刀锋过处,守军连旗杆都立不住。叫他们掂量清楚,別赶著送命。”